建安十四年六月十八日 。
漳水河畔的垂柳被烈阳晒得蔫了枝叶,蝉声嘶鸣着从清晨闹到日暮,将整座丞相府都裹进了一片燥热之中。府中大道两侧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绿叶将毒辣的日头遮去了大半,投下斑驳的荫凉,却遮不住府中日益汹涌、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暗流。
自打曹操赤壁战败班师回朝,已经过去了半年时光。这半年里,曹操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许都拥汉派的势力,又以休养生息的政令稳住了北方的民心与朝堂,原本因赤壁惨败摇摇欲坠的权柄,被他重新牢牢握在了手中。可朝堂之上的风波从未停歇,世家大族的观望、汉室旧臣的蛰伏、凉州军的虎视眈眈,依旧像一根根刺,扎在曹操的心头。
而丞相府内,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暗流,便是日渐明朗的世子之争。
曹昂战死宛城之后,曹丕作为现存的嫡长子,本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人选。他沉稳持重,通晓政务,在曹操出征与留守邺城期间,将府中与后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身边早已聚拢了一批世家子弟与文武官员。可偏偏,曹操对这个儿子,始终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偏爱,多了几分对其城府的审视。
四郎君曹植文辞风流,气度疏朗,深得曹操的喜爱,身边也聚拢了邺下的大批文人雅士,成了曹丕最直接的竞争对手。兄弟二人明争暗斗,早已是邺城公开的秘密。
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半年时光,这场世子之争的天平,却因为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倾斜。
这个少年,便是曹操的第七子,刘茜所生的曹冲,曹仓舒。
自打随曹操从赤壁归来,回到邺城之后,曹冲便如同一块被拂去了尘垢的璞玉,在这座权倾朝野的丞相府之中,绽放出了令人惊叹的锋芒。
世人皆知曹冲早慧,四五岁称象的故事传遍了北方,人人都道他是神童,却只当他是个心思玲珑的孩童,只懂些机巧小聪明。可直到这半年,曹操将朝堂上的诸多难题,有意无意地说给曹冲听时,才发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仅有着过目不忘的聪慧,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格局与眼界,对政务、刑狱、民生的见解,甚至比许多在朝堂浸淫多年的老臣还要通透。
而这份惊艳,在六月十八日这日,彻底展露在了所有曹氏子弟的面前。
这日午后,曹操从尚书台处理完政务,带着一身暑气与满心的烦闷,回到了丞相府。玄色的朝服还未换下,他便坐在了正堂的主位上,指尖重重地叩着面前的案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桉几上摊着厚厚的几卷卷宗,皆是近日朝堂上最棘手的难题。
其一,是国库粮草调度混乱,各地州郡上报的屯田数目虚实难辨。自打赤壁战败,国库空虚,曹操便下令加大屯田力度,充实国库,可各州郡的上报的屯田数目与上缴的粮草,却对不上账。明眼人都知道,是地方官吏与世家大族勾结,隐匿田亩,虚报屯田数目,中饱私囊。可牵扯到的,多是跟着曹操起兵的功臣世家,盘根错节,查无可查,连尚书令荀彧都束手无策,查了半个月,也只揪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吏,动不了根本。
其二,是十余件积压的刑狱案件。涉案者,皆是功臣世家的子弟,或是借着父祖的功勋,强占民田,或是酒后杀人,触犯律法。廷尉府的官员,看着涉案人的家世背景,个个畏首畏尾,不敢擅断,案子压了数月,迟迟定不了罪,引得民间怨声载道,却又投鼠忌器,怕寒了功臣之心。
这两件事,一桩关乎国库民生,一桩关乎法度威严,偏偏都牵扯到了跟着曹操打天下的功臣世家,动,便要寒了老臣的心;不动,便是法度崩坏,民心尽失。曹操问遍了身边的程昱、贾诩等谋臣,也没人能拿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让他左右为难,憋了一肚子的火。
就在这时,侍从进来禀报,说诸位郎君前来给丞相问安。
曹操压下心头的烦闷,摆了摆手,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堂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曹丕走在最前面,一身石青色的朝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他身侧是曹植,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风姿俊朗,带着文人的疏朗之气;再往后,是一身劲装、眉目刚毅的曹彰,他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汗气;跟在后面的,是曹冲、曹据兄弟,还有曹熊、曹宇等一众年幼的郎君。
一众郎君鱼贯而入,齐齐对着主位上的曹操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孩儿给阿爷请安,阿爷安康。”
“都起来吧。” 曹操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堂下的一众儿子,看着他们或恭谨、或洒脱、或憨厚的模样,心头的烦闷稍稍散了几分,随即又生出了几分考较的心思。
他伸手,指了指桉几上的卷宗,沉声道:“今日你们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两件朝堂上最棘手的难事,便以此事考较你们。谁能拿出个妥当的章程,便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他便将屯田账目混乱、刑狱案件积压的两件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众人听,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正堂之中回荡。
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众郎君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他们都清楚,这两件事看着简单,实则牵扯到了朝堂最核心的利益,稍有说错,便会触怒阿爷,甚至得罪满朝的功臣世家,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曹丕站在最前面,眉头紧紧锁起,指尖微微摩挲着袖中的玉珏,脑子里飞速地斟酌着措辞。他太了解阿爷了,阿爷最恨的是世家贪墨,却也最在意功臣之心,无论偏向哪一边,都会落了下乘。他反复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只敢说出些滴水不漏的空话,躬身道:“阿爷,孩儿以为,屯田粮草之弊,在于官吏贪墨,当严查贪腐,整肃法度;刑狱之事,当以律法为准,不避权贵,不徇私情,方能彰显朝廷威严。”
这番话,听着句句在理,实则空泛无物,没有半点可执行的章程,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曹操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 “嗯” 了一声,没再说话,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
曹丕见状,心头微微一紧,连忙垂首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曹操的目光转向了曹植,沉声道:“子建,你有什么见解?”
曹植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才思敏捷,于诗文一道冠绝当世,可于朝堂庶务、民生法度之上,却并无太多见解。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引经据典,说了些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的圣贤之言,文辞华丽,却依旧没有半分实际的解决办法。
曹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
他又看向了曹彰,曹彰立刻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道:“阿爷,孩儿只懂骑马打仗,上阵杀敌,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孩儿一窍不通。谁要是敢贪墨粮草,敢触犯律法,孩儿便带兵去砍了他的脑袋,看谁还敢不老实!”
这话听得曹操又气又笑,摇了摇头,骂道:“你这莽夫,就知道打打杀杀!若都像你这样,只知道动刀兵,我这早就乱了!退下吧!”
曹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乖乖退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其余的几位,要么年纪尚幼,要么资质平庸,更是面面相觑,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纷纷垂着头,生怕阿爷点到自己的名字。
曹操看着堂下一众儿子,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他打下了这半壁江山,想要找一个能继承自己基业的继承人,可眼前这些儿子,要么谨小慎微、毫无格局,要么只懂诗文、不通庶务,要么只懂弓马、胸无点墨,竟没有一个能看透这两件事的根本,拿出个妥当的法子来。
他心头的烦闷更甚,重重地哼了一声,刚要挥手让他们都退下,站在末位的曹冲,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曹操躬身行了一礼。
少年身着一身青色的儒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却异常沉稳明亮,没有半分怯场。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阿爷,孩儿有一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儿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露出了几分期待,摆了摆手,沉声道:“但说无妨。今日便是考较你们,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说错了也无妨。”
“谢阿爷。” 曹冲再次躬身一礼,随即抬起头,条理分明地开了口,“孩儿以为,近日烦忧的两件事,看似是两件,实则根源相同,皆在于‘权责不清,赏罚不明’八个字。”
一句话,便让曹操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的期待更浓了:“哦?你细细说来。”
曹冲点了点头,先说起了第一件事:“先说屯田粮草之弊。阿爷推行屯田制,本是为了充实国库,安抚流民,利国利民。可如今账目混乱,虚实难辨,并非屯田之法不好,而是监管之法有疏漏。”
“各州郡的屯田账目,由地方官吏自行统计,自行上报,再自行押送粮草入库,从统计、上报到入库,权责皆在地方一手,自然会给了他们与世家勾结、虚报瞒报的机会。哪怕父亲派人去查,地方官官官相护,上下串通,也只能查到些皮毛,动不了根本。”
少年的声音清朗,逻辑清晰,一句话便点透了屯田账目混乱的核心症结。堂下的曹丕、曹植等人,皆是一愣,看向曹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震惊。他们想了半天都没看透的问题,竟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一句话点破了根源。
曹操的眼中,已经亮起了光,抚着颔下的长须,连连点头:“说得好!继续说!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
曹冲从容不迫地继续道:“孩儿以为,当务之急,是将屯田的统计、核验、入库之权,分离开来。父亲可在尚书台专设屯田曹,设专官统领,直属父亲管辖,不与地方州郡相干。由屯田曹派出巡查官员,分州逐郡核验田亩,以‘账实核对’之法,亲自丈量土地,清点屯田户数,与地方上报的账目逐一核对。”
“为防巡查官员与地方勾结,当定‘轮换之制’与‘异地核验之法’。冀州的官员,去查兖州的账目,兖州的官员,去查豫州的账目,每半年轮换一次,不让他们与地方形成利益勾连。同时,定‘连坐之法’,若是核查之后,依旧发现虚报瞒报之事,不仅地方官吏要治罪,负责核验的巡查官员,也要一同连坐治罪。如此一来,他们便不敢相互包庇,官官相护。”
“至于隐匿田亩的世家与功臣,也当分而治之。主动坦白,补缴粮草税款者,既往不咎;若是顽抗到底,被核查出来的,无论家世多显赫,功劳多大,一律按律治罪,追缴赃款,收回田亩。首恶者严惩,胁从者宽宥,既不会寒了多数功臣之心,也能整肃法度,清查出隐匿的田亩与粮草,充实国库。”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根源症结,到解决办法,再到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与应对之策,都想得面面俱到,严丝合缝。既贴合当下的朝堂局势,又兼顾了法度与人情,恰好解决了曹操最头疼的两难问题。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曹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袖中玉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从前只当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幼弟,竟对政务有如此通透的见解,连他这个在朝堂浸淫多年的嫡长子,都没想出如此周全的法子。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曹植也收起了脸上的疏朗,看着曹冲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
而主位上的曹操,早已激动地一拍桉几,豁然站起身,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堂屋的窗棂都微微发颤,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好!好!说得好!” 曹操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喜爱,目光紧紧锁在曹冲身上,连声赞道,“仓舒此言,甚合我意!不仅看透了事情的根源,连执行的细节都想得面面俱到,周全妥帖!我儿不仅聪慧,更有仁心与格局,这才是成大事者该有的模样!”
曹操越看越是喜爱,当即对着曹冲招了招手:“冲儿,到身边来!”
曹冲躬身应命,缓步走到了主位旁,垂手而立,依旧恭谨谦和,没有半分因父亲的夸赞而骄矜自满。
曹操看着他沉稳的模样,更是满意,随即又问道:“那刑狱之事,你又有什么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