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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残卷如灯照歧路,匠心归处是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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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走到公输游面前,将那份《考工令》草案郑重地放入他的手中。

“我不敢以大义相逼先生。”她的声音清冷却真诚,“但我可以向先生承诺一件事。”

公输游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若有朝一日,暗夜终结,明君临朝,我裴云笙必奏请新君,重开考工之司,让天下匠人堂堂正正地凭手艺立于朝堂,不再是贱籍,而是国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入金石。

“此乃先太子遗志,亦是我辈所愿。先生若不信我,可信这份草案。它虽未曾颁布,但太子之心,从未泯灭。”

公输游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泛黄的草案,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

裴云笙又取出那册手札,轻轻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页。

“先生方才言道,太子国事繁忙,与先生论道的时日,少之又少。然而先生可知,太子于这册手札中,写了多少关于先生的评语?”

她将手札递向公输游,指尖点在一行朱笔批注上。

公输游低头看去,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隽飘逸,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输先生之才,鬼斧神工,实乃百年难遇之大匠。然其心痴于技,略于人道。若此等技艺为贤者所用,可利济苍生,定国安邦;若为恶人所用,则祸乱天下,生灵涂炭。是以,欲驾驭此等神技,必以仁德为本,方不失其正。”

公输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翻到下一页,只见那上面又写着一句话。

“一碗之功,不亚于三军之将。工匠之技,乃国之重器。孤若得登大宝,必重开考工之司,令天下匠人凭手艺定品入籍,不再为贱籍,当为国士。”

手札从他手中滑落,掉在草庐的泥地上。

公输游呆呆地望着那册手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木断裂,“殿下他……当真写过这些?”

“不止写过。”裴云笙的声音依旧平静。

“承平二十一年,太子召先生入宫,与先生彻夜长谈,论的是如何以机巧之术守护万民。那一年,先生受邀入宫,为衡泽设计龙口分流闸,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

“我查过卷宗。”她继续道,“先生受邀的时间,是在承平十八年。那一年,太子亲自迎先生入崇文馆,向先生行晚辈之礼。”

公输游的身子猛然僵住。

承平十八年。

那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岁月,也是他堕入深渊的起点。

彼时,他不过是一个游走于市井的匠人,虽有鬼斧神工之才,却被世人视作末流。直到那一日,太子太傅谢云帆亲自登门,将他引入了崇文馆。

他至今仍记得初见昭元太子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太子清俊的面容上。

太子并未端坐于上首,而是起身迎至阶下,向他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先生大才,孤仰慕已久。”

那一句话,如同惊雷,将他半生所受的轻蔑与冷眼,尽数击碎。

此后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痛快的时光。

太子不以他出身卑微为意,常与他秉烛夜谈,论的却不是如何以机巧克敌制胜,而是如何以机巧之术守护万民。

“先生。”太子曾执着他的手,目光灼灼,“孤观先生所造之物,皆有济世之心。这龙口分流闸,若能建成,可保京畿百万生民免受水患之苦。孤愿以国士之礼待先生,望先生助孤一臂之力。”

国士之礼。

这四个字,他从未敢想,却从太子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如此真诚。

那一年,他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龙口闸的设计。

太子亲临衡泽,看着闸门分流洪水,击掌大笑,对左右言道:“公输先生之功,不亚于三军之将!”

然而,也正是那一年,另一个人找到了他。

那人来自暗处,以重金与无尽的资源相诱,许诺让他建造一座足以容纳所有奇思妙想的地下工坊。

“公输先生。”那人的声音低沉而蛊惑,“你的才华,不应被这腐朽的朝廷所埋没。太子固然仁厚,但他能给你的,不过是一座水闸、一纸嘉奖。而我,可以给你整座山……让你尽情施展。”

他动摇了。

并非因为贪婪,而是因为那人说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对技艺极致的追求。

太子虽敬他为师,但终归是国事繁忙,能与他论道的时日,少之又少。

而那人,却承诺让他心无旁骛,只做一件事:创造。

于是,他一边为太子建造守护万民的龙口闸,一边在龙首山深处,为那人构筑足以毁灭天下的死亡之城。

一个“守护”,一个“毁灭”。

两个截然不同的作品,竟始于同一年。

“一碗之功,不亚于三军之将……”

公输游喃喃念着,浑浊的双眼中,终于涌出两行浊泪。

“他……竟真的懂我。”

他抬起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望着它们,仿佛望着自己蹉跎的一生。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公输游,这一生,造过守护万民的龙口闸,也造过足以毁灭天下的死亡之城。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太子待我以国士之礼,我……却以他的仁心为刃,铸就了杀人的凶器。”

他睁开眼,看向裴云笙,眼中的疯狂与傲然已尽数消散,只余一片清明。

“你说得对。我不是被那人所赏识,而是被他所利用。他给我的,从来都不是尊重,而是一个……逃避良知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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