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至,草庐之内烛火已残。
公输游枯坐一夜,未曾合眼。
晨曦自东而来,穿透草庐斑驳的窗棂,落于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昨夜的震动、痛苦与茫然,在这一刻,仿佛被黎明的光一寸寸收敛,重新凝结成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
裴云笙亦未曾离去,便在草庐之外的石墩上静候。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什么都不曾言说。
待到东方既白,公输游终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他的步履较昨夜更显蹒跚,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
然而,当他抬起头,直视裴云笙的那一刻,眼中那股狂傲之气,非但未曾消减,反而愈发炽烈。
“我公输游,一生只服两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一个是先太子,一个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至于那位——”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他算什么东西?”
裴云笙神色不动,静静听着。
公输游踱步至草庐前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们以为,凭他那点心思,当真能掌控我的心血杰作么?”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裴云笙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懂什么叫机关?他懂什么叫道?他只懂得用金银堆砌野心,用人命填充欲望!”
“我公输游穷尽毕生心血所铸之物,岂是他那等凡夫俗子能驾驭的?”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狂态毕露。
裴云笙垂眸,似在沉思。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冷如秋水,声音亦是不疾不徐:
“先生所言极是。”
公输游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应答。
裴云笙继续道:“云笙虽不通机巧之术,却也熟知术由心生之理。先生之作,鬼斧神工,堪称旷世。然世间之事,最令人扼腕者,莫过于明珠投暗。”
她轻叹一声,似有无限惋惜:“若先生毕生心血,竟所托非人,致使经天纬地之杰作,沦为宵小逞凶之器物,蒙尘于阴诡之所……此等憾事,岂非天下匠人之大不幸?”
公输游的身形微微一僵。
裴云笙的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撞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骄傲的那个角落。
他一生痴于技艺,视己之造物如子嗣。那龙首山下的地宫,纵然藏污纳垢,却也凝聚了他数十年心血。
每一处齿轮的咬合,每一道管线的走向,都是他智慧的结晶。
然而,正如裴云笙所言——那位雇主,当真配得上他的心血么?
那人只知道用他的机关去杀人,去灭口,去铺就那条血腥的登天之路。
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一具偃甲的精妙之处在何方,一架飞鸢的平衡之法有多难。
在那人眼中,他公输游,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多年。
今日被裴云笙这看似无意的一席话轻轻一挑,便泛起了阵阵钝痛。
梁秋白在一旁静观,始终未发一言。
裴云笙并未穷追猛打,反而话锋一转,语调中多了几分真诚的请教之意:
“先生乃当世第一等的机关大家,云笙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公输游冷哼一声,却没有拒绝。
裴云笙道:“先生既言那人不配驾驭先生之作,可见先生心中,早有定论。
云笙斗胆揣测——先生这等大家,心血倾注于造物之中,岂会容许旁人肆意玷污?”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似是与知己密谈:
“想必先生必有守护自己作品的万全之策吧?”
此言一出,公输游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是一种被人窥破心事的警觉,却又夹杂着一种被人理解的微妙快慰。
他盯着裴云笙看了许久,终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倒是个聪明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裴云笙的问题,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天下间,没有哪个匠人会造出一件自己无法掌控的器物。”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独属于顶尖工匠的骄傲,“尔等或许不懂,但这便是我辈的规矩。”
裴云笙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先生所言,云笙受教了。”
对于一个将作品视若生命的狂人而言,最高的赞美,是懂他;最深的侮辱,是玷污他的作品。
裴云笙此刻递上的,正是这样一把,既能捧起他,亦能刺穿他的双刃剑。
公输游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望向那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竹林。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你们想知道,那座地宫的命门在何处?”
裴云笙与梁秋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公输游猛地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猛地将其展开,铺于草庐前的石桌之上。
那是一张绘制精密的结构图,线条繁复如蛛网,却又层次分明,井然有序。
图纸正中央,是一个以朱砂标注的八角形符号,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忘机”。
“看清楚了!”公输游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八角形符号之上,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真正的神匠,总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狂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我的雇主以为他得到的是一把绝世凶器,却不知,这凶器的鞘,始终在我手中!”
裴云笙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图纸上的那个符号:“先生所言‘忘机’,可是……”
“不错。”公输游打断她的话,声音里透着一种造物者俯瞰众生的傲然,“那地宫的动力核心,便在此处。地热、暗河、所有机扩的枢纽,皆汇于一点。”
他顿了顿,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
“我在此处,留了一道后门。”
“只需启动‘忘机’,整个基地的所有能源,便会在一瞬之间被彻底切断。”
“所有偃甲将沦为废铁,所有毒池将自行封闭。那些飞鸢,那些杀人的傀儡,统统都会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梁秋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先生既留此后手,为何迟迟不用?”
公输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