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游呆呆地坐在那里,眼中的神采在这一刻似乎黯淡了几分。
良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术无善恶,在乎用之人……”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有震惊,有茫然,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他,并不催促。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火堆中最后一点火星也渐渐熄灭,只剩一堆冒着余温的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公输游才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近乎沙砾摩擦。
“殿下他……当真是这般看我的?”
裴云笙俯身,将那本手札从地上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
“殿下从不轻言评价一人。他既写下这些话,便是发自肺腑。”
她将手札收入袖中,目光落在公输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声音清冷却不失温度。
“殿下欣赏先生的才华,却也担忧先生的偏执。”
“他一直希望,能有朝一日,亲自劝说先生走出执念,将一身所学用于正途。”
“只是……”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只是天不假年。殿下未能等到那一日。”
公输游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裴云笙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与无措。
“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云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公输游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缓缓展开。
“这是承平二十一年,太子亲自起草的《考工令》草案。”
公输游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份草案。
承平二十一年秋,太子曾召他入宫,与他彻夜长谈。
那一夜,太子对他说了许多关于“百工”的设想。
“先生,孤以为,士农工商,国之四柱,缺一不可。工匠之技,上可固国防,下可利民生,何以被视为末流?孤欲立考工之令,令天下匠人凭技艺入籍品,如科举取士一般,使能工巧匠亦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受国之俸禄,享国士之荣。”
他当时听得热血沸腾,却又不敢置信。
“此事……怕是难以推行吧?”
太子笑了笑,眼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难,自然是难的。朝中守旧之臣,必将群起而攻之,说孤抬高末流,有乱纲常。但孤以为,真正的纲常,不在于尊卑贵贱之分,而在于各司其职、各尽其才。先生之才,足以为国之柱石,孤岂能让先生屈居于‘贱籍’之名之下?”
国士之礼。
这四个字,他从未敢想,却从太子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如此真诚。
然而,那份《考工令》草案,最终未能颁布。
承平二十二年冬,太子薨逝。
新帝登基,非但未曾延续太子遗志,反而变本加厉,废除了太子在位时为匠人争取的些许待遇,将工匠重新贬为贱籍,甚至随意征发役使。
他的师门,在那场动荡中凋零殆尽。
他的师兄们,或被强征入官坊,日夜劳作至死;或被豪门霸占,沦为奴仆;或流落市井,饥寒交迫。
他恨!
他恨这个世道,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太子说的“国士之礼”,在太子死后,化作了最大的讽刺。
所以,当那人再次找到他,许诺让他建造一座能够改天换地的地下工坊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告诉自己,技艺本无善恶,他只是在追求极致。
至于那些造出来的偃甲、飞鸢、毒蛊……被用来做什么,与他何干?
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份泛黄的《考工令》草案,看着太子亲笔写下的那些字句,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殿下……当真想过这些……”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却不带丝毫讥讽。
“先生说,那位雇主是唯一把先生当成创造者的人。然而在我看来,真正把先生当成创造者的,是先太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公输游的双眼。
“那位雇主给先生的,是无尽的资源、不受约束的自由。但他从未问过先生一句:先生所造之物,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先太子,从始至终,都在与先生探讨一个问题——如何以机巧之术,守护万民。”
公输游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他要我造一座能容纳天下的舟……”他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而那个人……却只要我造一把能凿沉所有舟的锥……”
他仰起头,望向草庐外的夜空,月色如霜,冷冷清清。
“承平十八年,我以为自己在追求技艺的极致。可如今回头看去,我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他苦笑一声,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
“你们来寻我,无非是想让我帮你们毁了龙首山的基地。可你们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裴云笙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