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游将那份残图凑至眼前,反复端详。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处布满老茧与细小的伤疤,那是常年与机扩打交道的痕迹。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愈发显出那双眼眸中燃烧的狂热。
“你是何人?”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
卫哲仍保持着那副走火入魔的模样,颤声道:“晚生……晚生不过一介游学之人,偶得此图残卷,茶饭不思,日夜揣摩,却始终不得其解……”
公输游冷哼一声,将图纸抖了抖:“此图之妙,在于以柔克刚。你看这处榫卯,以三十六度斜切入扣,本是死扣,然设计者却在此处留了一道暗槽——”
他忽然住口,警觉地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扫视着四周的草庐。
“此图你从何处得来?”
卫哲额上冷汗涔涔,正要作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先生不必为难他。此图,是我命人所绘。”
公输游猛然转身。
夜色中,两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而出。
当先一人,身着素色长裙,发髻仅以一支白玉簪束起,没有余饰。
她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清冷孤傲,一双眼深邃且锐利,仿佛能瞬间看穿人心底的伪善与阴谋。
她身侧之人,则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如苍松立雪,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他的气场压抑而沉稳,虽未着官袍,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公输游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巡逡,眸中寒光一闪:“你们是官府的人。”
此言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裴云笙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草庐的火堆旁坐下,抬手示意梁秋白落座,仿佛此处是她家的厅堂,而非一个隐世鬼才的地盘。
“先生好眼力。”她淡淡道,“不过,我们今日来此,并非为了缉拿先生归案。”
公输游冷笑:“那是来做什么?看我这老朽如何苟延残喘?”
“是来请教。”
这三个字出口,公输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裴云笙,眼中的警惕与戒备丝毫未减,却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
“请教?”他嗤然一声,“尔等凡夫俗子,有何资格与我论道?”
裴云笙不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
“先生且看,这是龙首山地下工坊甲字坊中,那批偃甲的核心传动结构。”
公输游的瞳孔骤然收缩。
绢帛之上,绘的正是一副极为精密的机扩图。
齿轮、轴承、连杆,一应俱全,甚至连每一处咬合的角度与间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你是如何得知此物的?”公输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颤抖。
裴云笙将绢帛递向他,神色依旧平静。
“我不仅知道此物,还知道先生当年设计它时,用的是九宫八卦之理。外层三十六齿轮顺转,暗合地煞之数;内层七十二连杆逆动,应和天罡之位。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公输游的眼睛。
“更知道,这套传动结构的核心枢纽,并非在最显眼的主轴之上,而是藏于整个装置最不起眼的角落——那枚看似用于装饰的铜制莲花。”
公输游的呼吸骤然沉重起来。
他一把抓过绢帛,凑到火光前细细端详。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裴云笙的目光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警惕与戒备,而是一种面对知音时才会有的、灼热的光。
“你懂机关?”
“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公输游嗤笑一声,将绢帛重重拍在膝上,“能说出铜莲为枢,这天下不超过五个!你一个女子,如何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那双鹰隼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你姓裴。”他沉声道,“裴御史,裴云笙。”
裴云笙微微颔首。
“先生果然消息灵通。”
公输游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无数夜栖的飞鸟,扑棱棱地冲向夜空。
“妙!妙!妙!”他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老夫隐居此地十余年,以为这世间再无人能读懂我的心血。不想今日,竟是一个女子!”
他止住笑声,看向裴云笙的目光中,竟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裴御史,你方才所言,尽数准确。那批偃甲的传动核心,确实在铜莲之上。世人皆以为偃甲之要在于四肢躯干,却不知真正的玄机,在于此处。铜莲一动,气脉贯通;铜莲一锁,偃甲便成死物。”
他说到此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只是……你既能看懂此图,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寻我这糟老头子?”
裴云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公输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声音清冷却不带任何咄咄逼人意。
“因为我想知道,先生当年为龙首山设计这一切时,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
公输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火堆中的柴薪偶尔发出噼啪的爆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门轴。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何要为那人做事?想知道我是否知晓那些偃甲、飞鸢、蛊毒将被用于何处?”
他冷笑一声,目光中透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我当然知道。”
裴云笙神色不动。
梁秋白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却被裴云笙一个眼神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