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笙于密室沙盘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枚孤零零的“龙首山”棋子之上,久久不语。
众人皆知她已有定计,却无人敢贸然出声。
室内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与窗外寒风呜咽之声相和。
良久,她方才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公输游此人,诸位可知其底细?”
卫哲翻开随身携带的札记,沉声道:“下官此前遍查刑部、工部卷宗,此人自承平二十年后便从所有官方档案中消失,如人间蒸发。”
盛清让亦接口道:“在下查过商道上的消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竟无一人知晓此人下落。”
“那便是了。”裴云笙微微颔首,转身面向众人,“此人既能隐匿十余年而不露分毫痕迹,必是生性多疑、绝不信人。若我等贸然去寻,只怕尚未近身,便已打草惊蛇。”
谈旌蹙眉:“那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守株待兔?”
“非也。”裴云笙唇角微扬,却并无笑意,“守株待兔,是等他来。我要做的,是让他不得不来。”
她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缓缓展开。众人围拢上前,只见绢上以极细的笔触绘着一幅机扩图纸,线条繁复精密,榫卯咬合之处玄妙无比,却又明显残缺不全,仿佛被人刻意撕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此图何来?”闻清宁惊问。
裴云笙并不直接作答,只是淡淡道:“先太子手札中载,公输游此人‘痴于技,略于人道’。痴者,必有所执。能让一个痴人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的,从来不是金银权势,而是那能将其心中所想化为现实的……绝世之技。”
她以指尖点在图纸残缺处,声音清冷笃定:“此图所绘,乃一套千机叠扣、变幻莫测的机扩机组。我依古籍所见之残影,复原了大半,却刻意留下了这最关键的三处榫卯。以公输游之性情,见此残图,必如骨鲠在喉、如芒在背,不解其意,便寝食难安。”
梁秋白默然听罢,目光微动。
他看向裴云笙,见她眸中寒光如水,却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心中暗暗赞许。
此计不以力胜,而以攻心,正合其“以智破局”之风骨。
“裴大人之意,是要以此图为饵?”他沉声问道。
“正是。”裴云笙将图纸递向一旁的卫哲,“劳烦卫主事,扮作一名痴迷机巧之术的游学士子。”
卫哲一怔,旋即明白其意,郑重接过图纸,拱手道:“下官领命。”
裴云笙继续道:“公输游痴于技,便离不开特殊材料。此前白掌柜查得,承平十九年,公输游曾向皇家申请了一批极为稀有的‘紫脉翠竹’,共计三百株。此竹仅生长于京郊一处名为机巧谷的偏僻山谷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三日前,白掌柜派人探得,机巧谷深处确有一处隐秘竹林,每月初一、十五,便有人前来采竹,行踪诡秘,从不与村民交谈。”
闻清宁脱口而出:“那便是公输游!”
“八九不离十。”裴云笙微微颔首,“既已锁定其踪迹,便可布设饵局。”
她转向卫哲,细细叮嘱:“卫主事于谷口搭建一座简陋草庐,日日对着这份残图苦思冥想、捶胸顿足,务必做出一副走火入魔、不得其解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卫哲闻言,嘴角微抽,却仍正色道:“下官明白。”
裴云笙又道:“更要放出狂言——得此天人之图,惜乎残缺,若不得其解,此生枉为人。此等狂言,必能传入谷中。”
盛清让忍不住问道:“裴大人如何确信公输游定会上钩?”
裴云笙负手而立,声音清冷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笃定:“痴人之痴,便在于明知是饵,亦要一探究竟。他能忍一日、两日,却绝忍不过七日。那残图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日夜折磨。他若不亲眼看一看、亲手解一解,便如万蚁噬心,求死不能。”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此计之毒辣,不在机关尽,而在对人心的精准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