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的喧嚣早已散尽,裴府陷入了夜的沉寂。
碎玉轩的书房内,烛火却依旧燃至半夜,亮如白昼。
案上,那枚象征着采买大权的黄杨木印信,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拂雪为裴云笙添上一盏新茶,茶雾袅袅,却驱散不散空气中那份凝重。
之前因楚婉音构陷而中断的调查,此刻,终于可以重启。
裴云笙并未立刻去翻看那堆积如山的采买总账。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地问道:“拂雪,之前让你暂缓回报的南药七巷之事,你看到了什么?”
拂雪上前一步,神情肃然,将之前数日侦查所得和盘托出。
“小姐,南药七巷比我们想象的……水更深。那里几乎是盛家‘百草堂’的天下,巷中大小药铺,无不看其眼色行事。奴婢伪装成关外来的小药商,与人攀谈,发现‘百草堂’的生意有些诡异。”
“如何诡异?”
“寻常药材,皆由前堂入坐,账目分明。但所有真正名贵的药材,如西域雪莲、关外老参之类,从不走明账。而是由一批神情冷峻、步伐沉稳、气息不似寻常护院的带刀护卫,直接绕过前堂,送入一个守备极其森严的独立后院。”
拂雪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掌管那个后院的,并非‘百草堂’的明面掌柜,而是一个极少露面、气度阴沉的‘孙管事’。所有护卫,只听他一人号令。巷内同行私下议论,都说‘百草堂’的生意有些邪门,常有一些市面上见不得光的‘官家禁药’,在黑市上流通,源头隐隐都指向那里。但因盛家势大,无人敢深究。”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茶盏边缘划过。
“小姐,”拂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奴婢觉得,那‘百草堂’的前堂是生意,后院……是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了。”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落回了书案之上。
拂雪的情报,为她在这片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拂雪,”她吩咐道,“将永熙五年至八年,所有与‘百草堂’往来的药材采买账目,全部抽出。”
“是。”
厚厚的账册很快被搬上书案。
裴云笙的指尖没有在寻常的黄芪、当归上停留分毫,而是径直点向了那些在账目中被单独罗列,标注为“珍稀”、“贡品”的条目。
灯下,她翻阅的速度极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
很快,她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规律。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处记录,对身旁的拂雪道,“永熙七年三月,采买辽东山参十斤,因‘库房受潮,参体霉变’,报为损耗。三日后,盛家派人送来等量新参,作为赔付。此账面上看,天衣无缝。”
拂雪不解:“小姐,这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在于,盛家太过‘爽快’了。”裴云笙的眼神冷得像冰,“这十斤辽东山参,市价至少在三百两白银以上。盛家主盛延外号‘铁算盘’,无利不起早,他那长盛太平时虽权倾天下,却已随父协理家业,小小年纪便心机过人。如此巨大的损失,盛家竟连半句推诿也无,便主动全额赔付,这不合商人的本性。”
她继续往下翻,指尖点过一页又一页。
“这里,永熙七年五月,西域红花,因‘虫蛀耗损’。这里,七年八月,南海珠贝,因‘错拿错放,混于商人’而报废……拂雪,你看到了吗?每隔一两个月,账面上便会出现一笔名贵药材的‘损耗’记录,每一次,盛家都极为‘爽快’地予以赔付或补差,毫无商人的斤斤计较之态。”
裴云笙没有再纠结于药材本身。她将那本药材账册推至一旁,对拂雪道:“去,将同期所有粮米采买的账册取来。”
拂雪心中虽有疑窦,却未多问,立刻取来了另一摞账册。
裴云笙铺开两本账册,一本药,一本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