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蝉翼纸,在裴云笙手中,却似有千钧之重。
上面拓印的字迹,清晰地展示着一笔二百两的巨额款项,以及楚婉音心腹丫鬟翠儿那再熟悉不过的签名画押。
钱管事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抽干,连最后一丝狡辩的力气都消失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楚婉音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死死盯着那签名,只觉得心惊肉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谨慎的翠儿,竟然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伪造的!”柳氏的反应最快,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裴云笙,“是你!定是你怀恨在心,寻了高手模仿笔迹,伪造了这等腌臜东西来陷害我们母女啊!”
“我伪造?”裴云笙唇边那抹悲悯的笑意更深了,她看都未看楚婉音,只是转向老夫人与众位族老,声音清朗,逻辑清晰如刀,“孙女一介闺阁女子,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断然变不出钱管事的私账与翠儿的亲笔笔画。祖母若是不信,即刻便可派人,一者,去往钱管事府中书房,看那底层抽屉的余纸是否还在;二者,传唤翠儿,当面对质笔迹。真伪与否,立时便知!”
裴云笙缓缓将那张纸给离自己最近的一位族老,“再者,此等拓印之法,是否伪造,行家一看便知。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楚婉音,“这‘锦绣阁’的云锦,不知表妹穿着可还合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合府上下谁人不知,上个月楚婉音因“孝心可嘉”,得了一批上好的云锦,裁了好几件新衣,风光无限。
裴云笙甚至未再看柳氏那扭曲扭曲的脸,只是对着上首的老夫人,
“祖母,欲辨此事真伪,再简单不过。只需将秋水苑的丫鬟翠儿传来一问,再将其月钱与日常开销一对,便知其是否有二百两白银,替主子去结这笔私账。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不可!”柳氏失声尖叫,彻底乱了方寸,“翠儿……翠儿她……她今日一早便腹痛难忍,告假歇息了!此刻怕是连床都下不来,如何能来对质!”
这番欲盖弥彰的辩解,便是最愚蠢的人,也听出了其中的心虚。
堂上几位族老看着柳氏母女的眼神,已是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裴老夫人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将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正堂都为之一静。
“去!”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派人去秋水苑,把那个叫翠儿的丫头给我带过来!我倒要看看,是我裴家的家法硬,还是她的骨头硬!”
“是!”
两名身强体壮的仆妇领命而去。正堂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对柳氏与楚婉音母女的公开凌迟。
柳氏的身子摇摇欲坠,而楚婉音,则早已将头埋入双膝,再不敢看任何人一眼,只余下绝望的、压抑的呜咽。
她们完了。
彻底地,完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足以将人心煎熬成灰。
很快,那两名身强体壮的仆妇便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如金纸的丫鬟走了进来。
那丫鬟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至此,正是翠儿无疑。
她一进正堂,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主子楚婉音那绝望的眼神,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钱管事,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甚至不等任何人发问,便涕泪横流地磕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老夫人饶命!各位老爷饶命啊!奴婢……奴婢样样都是被逼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番不打自招的哭嚎,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裴云笙缓缓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将那张拓印的罪证,平展在她的眼前。
“翠儿,我只问你,这上面的名字,可是你签的?这二百两的银子,可是你经手的?”
翠儿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便如烙铁般烫伤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