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晨间在那场闹剧中金蝉脱壳,拂雪并未急于现身,而是在府外接应的民宅中隐匿周全。
直到避过白日的喧嚣,她才卸下伪装。趁着更深夜重,如一滴水归于大海,悄无声息地穿过京城错落的巷弄,最终消失在裴府后院那片最沉寂的阴影之中。
碎玉轩内,灯火通明,将裴云笙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清冷如一剪寒梅。
当拂雪将那两张薄如蝉翼的拓印罪证呈上时,纵是早已智珠在握,裴云笙的眸中,依旧划过了一丝冰冷的锐光。
佩玖与怀素分立两侧,看着那白纸黑字,亦是屏住了呼吸。
“小姐,”拂雪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都查清了,这便是他们勾结的铁证!”
“做得好。”裴云笙的声音平静无波,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纸上的墨痕,指尖冰凉,“罗网既已织就,便是时候,该收了。”
她站起身,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府中最深处,那代表着裴家最高权柄的松鹤堂。
“怀素,随我去见祖母。”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裴老夫人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听闻裴云笙求见,才缓缓睁开了那双看透了世事风霜的眼睛。
“云笙,这么晚了,何事如此急切?”
裴云笙敛衽下拜,不卑不亢:“孙女深夜叨扰,实是因近日奉祖母之命,彻查府中旧账,偶有所得,发现府中积弊已深,非孙女一人所能裁决。恰逢明日孙女休沐,无需前往翰林院点卯,正好腾出来清算积弊。更兼此事……或与拂雪冤案有关,为正视听,还府中一个清明,亦还拂雪一个公道,孙女恳请祖母,明日于正堂,再集家族长辈,公审此事。”
老夫人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在听到“拂雪冤案”四字时,精光一闪。
她坐直了身子,审视着眼前这个孙女。
自金菊宴后,她便发觉,这个一向只知埋首书卷的孙女,仿佛一夜之间,多了些令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有把握?”老夫人沉声问道。
“孙女只求一个公道。”裴云笙垂首,语气却坚定如铁,“裴家百年清誉,不该为宵小之辈所污。”
“好。”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眼中是身为家主的决断,“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若真有冤情,我裴家绝不姑息!若只是你意气用事……云笙,你该知道后果。”
翌日,裴府正堂,气氛肃杀。
家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上一次这般阵仗,还是在半月之前,为了惩处一个“监守自盗”的丫鬟。
柳氏与楚婉音最先赶到。
柳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而楚婉音,则是一副梨花带雨、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们早已听闻是裴云笙再次请动了族老,只当她是心有不甘,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多时,钱管事也被传唤而来。
他见这阵仗,心中虽有忐忑,但一想到那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账册凭条,以及有楚婉音母女做靠山,胆气便又壮了几分。
裴云笙最后一个到。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神情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仿佛今日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人,并非是她。
待众人坐定,老夫人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今日再开正堂,是云笙言道,在彻查府中账目之时,发现了些许疏漏,或与前番拂雪之事有关。云笙,你且说说吧。”
“是。”
裴云笙起身,先向老夫人与众位族老行了一礼,随即缓缓开口,复述了半月前对拂雪的所有指控——亏空一百五十两,人证物证俱在。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案。
这让楚婉音母女与钱管事都有些发懵。
“……以上种种,皆是半月前钱管事与表妹所呈之罪证。”裴云笙顿了顿,话锋却未转,反而看向了老夫人,再次俯首,“此事,孙女用人不察,致使家风受损,实乃大过。孙女,再次向祖母与各位叔伯请罪。”
她竟是又认了一次罪!
楚婉音与柳氏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冷笑,看来这裴云笙已是黔驴技穷了。
然而,裴云笙并未就此坐下。
她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楚婉音的身上,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悲悯的笑意。
就在楚婉音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之际,裴云笙却又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望向堂外,声音清冷地吩咐了一句:“怀素,将人带上来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柳氏与楚婉音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见怀素应声而出,片刻之后,领着一个身形瘦削、低眉垂首的丫鬟走了进来。
那丫鬟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脚步虚浮,形容憔悴,正是前番受了杖责、本该被远远发卖到南边庄子做苦役的——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