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楚婉音、柳氏与钱管事三人的脸色齐齐剧变,如同白日见了鬼魅!
他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与恐慌,尤其是钱管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要站立不稳。
众位族老亦是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这被发卖的罪奴,怎会去而复返,还出现在了这公审的正堂之上?
裴云笙并未理会族老们的议论,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楚婉音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
她向前踏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表妹,你这般惊慌,是为何故?莫不是,贼见了失主,心虚了?”
“表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楚婉音,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里带着被冤枉的、极致的委屈与颤抖,“婉音一心为裴家着想,揭发刁奴,你……你怎么能如此血口喷人,反说我是贼?”
柳氏也立刻接口,声音尖锐了几分:“云笙,你这是何意?自己驭下不严,出了家贼,不思反省,竟还要污蔑自家姐妹不成?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裴云笙看都未看她们母女一眼,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瑟缩在一旁,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的钱管事。
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问了第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钱管事,我记得,你在府中任管事,已有十五年了吧?”
钱管事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小人……小人在裴家十五年了。”
“府中三等的管事,月例是二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两套,年底二十两的恩赏。”裴云笙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像一本行走的账簿,精准无误,“我记得,钱管事家中有体弱的老母,常年汤药不断,一双儿女也正在私塾念书。我很好奇,仅凭这点月例,你是如何……让你那正在上私塾的儿子,用上江南文星阁出品、一锭墨便要十两银子的紫玉光的?”
钱管事脸上的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裴云笙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这等私密之事,她一个每日只知上值点卯、下值便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他强自镇定道:“这……这是小的……小是小的内人省吃俭用,辛苦挣来的!”
“是吗?”裴云笙不置可否,话锋又是一转,“我还记得,永熙七年,先父在世时,曾查出府中采买有管事与外部商家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从中牟利。那位管事,好像便是钱管事你吧?当时你念你上有老母,只是责罚了二十板子,扣了半年月钱,将你从采买的位置上,调去看管马厩。不知钱管事,是否还记得先父的教诲?”
提起旧事,尤其是被德高望重的老爷惩戒过的丑事,钱管事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满堂族老的目光,也变得审视起来。
他们想起来了,似乎确有此事,只是这些年无人提及,早已淡忘。
“我……我……”钱管事支支吾吾,已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裴云笙不再理他,仿佛他已是一件无用的废物。
她缓缓起身,让人拿出之前作为诬陷拂雪的那张作为“铁证”的凭条,将其拿起,却没有看,而是递给了拂雪。
“拂雪,你来看看,这上面的字,可是你写的?”
拂雪上前一步,接过凭条,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回小姐,回老夫人、诸位老爷,这上面的字,虽与奴婢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却并非奴婢所写。”
“一派胡言!”楚婉音失声反驳,“字迹在此,还敢狡辩!”
拂雪并未看她,只是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表小姐怕是不知道,奴婢自小便跟随小姐读书,早两年,奴婢临摹的是前朝大家钟大的正楷,其字风骨方正。但自去年起,小姐说奴婢性子沉静,可尝试练习更为灵动的柳体字,还亲手为奴婢提点了字帖。这一年来,奴婢的笔锋已由方折变为圆转。而这张凭条上的字迹,虽极力模仿,却处处显露出钟体的硬笔与方折之态。若诸位老爷不信,奴婢可当场一试。”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既点出了破绽,又给出了验证之法。
一个丫鬟,竟有如此见识与胆色,让在场的许多主事都暗暗称奇。
裴云笙没有让她当场献技,因为那太浪费时间了。
她只是接过话头,目光再次投向脸色已经如同死灰的钱管事。
“钱管事,你伪造笔迹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拂雪是为填补亏空,才支取的一百五十两。那我倒想知道,这亏空,从何而来?”
“自然……自然是她采买药材时,手脚不干净,高价买入,吃了回扣!”钱管事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裴云笙并未逼他,只是将一份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账目总册,呈到了老夫人面前。
“祖母请看,这是孙女这半月来,核对府中近三年采买账目的总录。亏空之处,触目惊心,早已不止药材这一项。而其中,自我接手之前的半年内,亏空最为严重的三项——布匹,器物,薪炭,皆是由表妹从旁‘协理’,由钱管事一手经办。”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而半月之前,我那碎玉轩的一百五十两‘亏空’,与这张纸上动辄成百上千两的亏空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裴云笙的目光,终于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向早已魂不守舍的钱管事。
“钱管事,你口口声声说是我院中亏空、栽赃拂雪。那我倒要问你,”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拓印的罪证,缓缓展开,“这本记着你与表妹丫鬟翠儿私相授受,为秋水苑从锦绣阁采买天价云锦的账册,又是谁人的亏空?!”
一瞬间,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婉音与柳氏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