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河比赛开始前十分钟,检录处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阮芷呢?阮芷在哪?”体委手里攥着参赛名单,急得在原地打转。拔河队十二个人,现在只到了十一个。
姜汀从旁边探出头:“她去换纱布了,马上来。”
话音刚落,阮芷就从教学楼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了。膝盖上的纱布换成了新的,白得刺眼,但仔细看能发现她跑动的姿势明显在偏着右腿发力,左腿承受了大部分的重量。
“你的膝盖……”体委看着她腿上的纱布,欲言又止。
“不影响。”阮芷打断他,径直走到队伍里自己的位置上。
这个队形是运动会前一周就排好的,位置、顺序、谁在前谁在后、谁喊节奏谁压阵脚,练了不下二十遍。阮芷站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前不后。她太轻了,放在这个位置已经是权衡之后的最优解——既不会因为体重拖累前排的爆发力,也不会让后排的传导在她这里断掉。
左右两边是和她配合最默契的两个人:左边的赵静比她高半头,右边的孙铭阳比她重二十斤。三个人像齿轮一样咬合着,练了太多次,甚至不需要看彼此,绳子一绷紧就知道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稳住。
但现在,阮芷的右腿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弯腰捡起绳子,调整握姿。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纱布下面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发出声音。
‘’阮芷,你行不行?”身后的孙铭阳低声问。
“行。”阮芷说。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自己退出,就要换替补上来。替补虽然也练过,但从来没有和她们一起磨合过二十遍的队形。拔河这种东西,差一个人就是差一口气,那口气断了,所有人的努力就白费了。她不能因为自己膝盖破了就躲在旁边看,那样对赵琪不公平,对孙铭阳不公平,对练了二十遍队形的每一个人都不公平。
裁判举起旗子,示意双方就位。
阮芷深吸一口气,把绳子拉住,身体微微后仰,重心下沉。膝盖的刺痛准时到来,像一根针扎进骨头缝里,她把那根针忽略了。
她的目光越过绳子,越过中间的红绸,看到对面的人。他们很高,很壮,很自信。
阮芷抿了抿唇。
“预备——”
哨声响了。
绳子在一瞬间绷成了一条铁棍。
阮芷的身体猛地被拉向前方,她右脚死死蹬住地面,膝盖被迫弯曲到一个最疼的角度。纱布下面的伤口像被人撕开,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湿了绷带,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没有松手。
她听到有人在前面的嘶吼,听到孙铭阳在身后的喘息,听到整条绳子上十几个人同时发出的沉闷的用力声。她处在中间,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不能松,不能断,不能有任何一瞬间的泄力。
膝盖的疼痛从针变成了刀,从刀变成了火烧,但她感觉不到具体是什么了,只知道自己必须把身体压下去、压住、压死。
红绸在中线上颤抖,向左移一寸,向右移一寸,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拉——!拉——!拉——!”
班长喊破了音。
阮芷闭上眼睛,把所有力气都灌注到手指上。麻绳嵌进掌心的肉里,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拉散了,但她的位置没有动,那条链条在她这里没有断。
哨声再次响起。
裁判的手指向了他们这一侧。
赢了。
三班的人松了手,绳子突然失去对抗的力量,阮芷整个人往前一冲,膝盖撞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赵静和孙铭阳反应过来,同时伸手想去去拉她,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但他们慢了一步。
有个人硬生生跨越半个操场,跑到了阮芷身边。
是沈砚。
——
医务室里弥漫着碘伏和活血油混合的气味,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不停地深呼吸。
阮芷坐在诊疗床边,右腿伸直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膝盖上的旧纱布已经被校医剪掉了,露出下面一片触目惊心的擦伤。伤口不算深,但面积很大,从膝盖骨一直延伸到小腿上端,表皮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真皮层,边缘有些发黑的血痂,中间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校医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里的碎沙粒。每擦一下,阮芷的腿就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手指攥紧了床单。
沈砚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是在看墙上的视力表,但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阮芷的膝盖。
校医清理完伤口,换了一块新的纱布,开始缠绷带。一圈,两圈,三圈,白色的绷带缠得很紧,把伤口严严实实地包住了。
“好了,”校医直起腰,推了推眼镜,“这几天少走动,膝盖尽量不要弯曲。伤口看着不大,但擦伤的面积不小,反复裂开容易感染。明天来换药。”
阮芷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脚尖刚着地,膝盖弯了一下,纱布下面传来一阵闷痛,她的眉头皱了一瞬,随即松开。
“谢谢老师。”她说。
校医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器械。
阮芷站起来,重心自然地移到左腿上,右腿微微伸直,走路的时候膝盖保持僵直,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沈砚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阮芷停下来,朝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铅球场地那边传来裁判的哨声,隐约能看到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有人在鼓掌。
“姜汀还在比,”阮芷说,“我过去看看。”
她迈出一步,右腿拖在后面,姿势别扭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沈砚没有动。
他站在医务室的门框里,一只手撑着门框的边缘,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阮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阮芷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和平时一样,眉目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像永远睡不够似的。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太黑了,黑得看不到底,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校医让你少走动。”他说。
“我知道,”阮芷说,“我就去看一眼,姜汀铅球还没比完——”
“你从拔河场地走到铅球场地,又从铅球场地走到医务室,流了一路的血。”沈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病历,“你的膝盖现在包好了,你再走过去,它又会裂开,你又要回来重新包。你是觉得医务室的纱布不要钱,还是觉得自己的血永远流不完?”
阮芷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