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识沈砚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沈砚往前走了一步,门框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半张脸切进了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黑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涌,“你只是觉得自己没关系。你只是觉得反正已经伤了,再伤一次也无所谓。你只是觉得姜汀的比赛比你膝盖上的伤口重要。”
他每说一个“你只是”,就往阮芷的方向走一步。
三步之后,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阮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走廊的墙壁,没地方退了。
沈砚低下头看她,逆光让他的五官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发慌。那不是关心,不是着急,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往悬崖下面跳,他想伸手去拉,但那个人一次次挣脱他的手,于是他的理智在一点一点地断裂。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倒下了,谁会把你从地上捞起来?”
阮芷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倒下的”,但话到嘴边,她看到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那只手刚才还插在裤兜里,现在拿出来了,指尖微微颤抖,骨节凸起,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砚不是一个会发抖的人。
阮芷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
“沈砚,”阮芷放轻了声音,“我真的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坐着,不跑不跳,行不行?”
沈砚没有回答。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
“上来。”
“……什么?”
“我背你去。”沈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道已经生效的命令,“你不想膝盖再裂开,就别走路。我背你过去,你坐在旁边看姜汀比赛,看完我背你回来。”
阮芷站在原地没动。
沈砚偏过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眼神从眼角斜斜地扫过来,那种黑沉沉的、带着压迫感的注视,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笼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阮芷,”他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但羽毛下面藏着刀,“别让我说第三遍。”
阮芷的耳朵红了一点。
她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整个人趴到他背上。沈砚的背很宽,肩胛骨的形状隔着T恤能感觉到,体温偏高,像冬天刚晒过的被子。
沈砚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阮芷的膝盖悬空着,不再受力,伤口处传来一阵轻松,像是被人从疼痛中解救了出来。
她把下巴抵在沈砚的肩膀上,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点汗味。
“沈砚。”
“嗯。”
“你是不是……刚才在医务室门口,差点没忍住?”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不到半秒钟,然后继续走。
“没有。”他说。
但阮芷感觉到他托着自己腿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隔着裤子的布料微微嵌进去,不疼,但存在感很强,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没有跑掉,还没有倒下。
阮芷没有再问。
她偏过头,看着沈砚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是在咬牙。额角有一根青筋若隐若现,不是累的,是在压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浮木想漂走,他就拼命地抱住,抱得太紧,木头上的刺扎进肉里,他也不松手。
阮芷把脸转回去,埋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操场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加油声、哨声、铅球砸在地上的闷响。姜汀还在那个白色的圆圈里,带着她肿成馒头的脚踝,做最后一次旋转。
沈砚背着阮芷,走过跑道,走过草坪,走过人群中所有人或惊讶或不解的目光。
他什么都没看,只看前面的路。
他背上的这个人,今天从拔河场上下来,膝盖裂了两次,血流了一腿,还要瘸着去看别人比赛。
她永远觉得自己没关系。
所以他要替她觉得有关系。
这就是沈砚的“阴湿”。不是那种大声的、张扬的占有欲,而是沉默的、压抑的、在暗处一点一点侵蚀的执念——你不在乎自己,那我来替你在乎。你不肯停下来,那我就背着你走。你一直往前跑,我就跟在后面,等你摔了,把你捡起来。
他可以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唯独对她,他的边界线在不停地后退、后退、后退,退到没有退路了,就干脆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里,一步都不让她多走。
这种关心,温柔到骨子里,也偏执到骨子里。
阮芷趴在他背上,安静得像个睡着了的小孩。
她没睡着,只是在想一件事——沈砚刚才说“别让我说第三遍”的时候,那个声音,那个眼神,让她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先是一激灵,然后全身都暖了。
铅球场地到了。
沈砚在候场区的长椅前停下来,侧过身,让阮芷从他背上滑下来,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铅球圈里的姜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最后一次试投了,好好看。”
阮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也把目光转向了铅球场地。
姜汀站在白色的圆圈里,左脚踝上的绷带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她弯腰捡起铅球,贴在脖颈上,深吸一口气。
沈砚的手搭在阮芷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势,像一把没有合拢的伞,随时可以撑开,为她挡住所有的雨。
阮芷感觉到了,但她没有躲。
远处,铅球从姜汀的指尖飞出去,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