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晖得知李伩来了,带着矜宥刻意避开了他,不愿与他打上照面。
皇陵行宫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除了不能出去以外,待遇与李晋晖当太子时没有任何区别。
李晋暲将李晋晖和矜宥安置妥善后,即将启程回京向贤德帝复命。
而李伩先他一步动身走了。
李晋暲离开之前,李晋晖喊住了他。
“晋暲,可否求你替我办件事儿?”
欠来欠去的人情债最难清还,李晋晖罕见地开口求人。
李晋暲顿住脚步,稍显纳闷,“何事?”
李晋晖生来一副温和相,笼络人心是他惯会的把戏,求人办事倒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李晋晖将怀中的矜宥轻轻递了过去,开门见山地说,“麻烦你走一趟甘江,替我把孩子托付给五皇妹。”
昭宁公主以身殉国的大义,天下百姓无不心生钦佩,也令贤德帝愧意难安,便下了一道圣旨,封了昭宁公主一母同胞的妹妹李华姝为静和公主。
元贵妃思虑长远,趁着贤德帝愧疚未散的时候讨了个恩典,让李华姝自请去了封地。
甘江群山环绕,水土丰饶,是个清静远人的地界。
矜宥若去甘江,不必置身风波纷争,有亲姑姑的庇佑,定能无惊无扰过完这一辈子。
李晋晖吃准了李华姝心地纯良,不会忍心放任不管,同时也能体谅他的不得已之处。
谁料,李晋暲一盆凉水泼下来,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他,“不行!孩子与你一起留守皇陵,是父皇的吩咐,怎能随随便便送到甘江去。”
贤德帝本就信不过李晋暲,领了个押送人的小差事,还大费周章遣李伩过来监视他。
假使李晋暲真把孩子送去甘江,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况且自己的孩子不留在自己膝下,反送去别人身边,这算怎么回事。
李晋晖何尝不明李晋暲的顾虑,他目光恳切,低声下气地乞求道:“放心,我会对外谎称孩子已经夭折了,万一出了事,由我一人承接,绝不让你为难。”
得知了李伩来此,李晋晖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外加巩州离京都实在太近,他害怕多生事变。
“那也不成。”
李晋暲心底有所动容,却仍不肯松口,害怕过多纠缠耽搁了时辰,转身就要离开。
李晋晖快步上前,硬生生拦住了他,近乎哀求似地说,“求你了晋暲,求你念及幼时那些情分上,帮我这最后一个忙吧。”
李晋暲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你……”
李晋晖把所有担忧尽数挑明,“孩子待在皇陵行宫,困守在这方寸之地,和我一样永远出不去。父皇碍于脸面,暂且我把搁置于此,不定何日记起我来,将我根除,届时孩子受我连累,自是难逃一死。”
几个月大的矜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挥动着小手,朝着李晋暲软乎乎地笑。
李晋暲敛眸沉思片刻,终于接过了孩子,偏偏嘴上还要装得冷硬,“我并非帮你,只是不愿见到矜宥被你连累。”
孩子出世以后,贤德帝仅委派李伩下了一道口谕,让孩子随李晋晖来皇陵行宫,却没给孩子安排去处。
自打矜宥出世,一直都是放在李晋暲府上精细养着。
将军府派人来要过两三回,李晋暲同意让他们见见孩子,不肯让他们抱走。
矜宥的事,一向是天大的事。
小到衣裳颜色,大到生病不适,李晋暲每一样都事无巨细地操心,自然不能忍心看着她置身险境。
李晋晖道了谢后,又说:“还有一事相求。”
李晋暲微微蹙眉,语气颇为不悦,“何事?”
一事再生一事,李晋晖愈发得寸进尺了。
“我后半辈子恐怕回不了京都了,大皇姐若遇难处,记得替我为她撑腰。”
李晋暲不耐烦地回,“知道了。”
李晋晖还特别叮嘱了一句,“此事切莫让李伩知晓。”
李晋晖恋恋不舍看了矜宥最后一眼,彻底把她托付给了李晋暲。
返回京都的途中,道路崎岖,马车不受控地颠簸了一下,矜宥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的小祖宗,不怕不怕,我在呢。”李晋暲温厚的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孩子,“咱们矜宥最乖了,不哭,不哭啊。”
李晋暲稍微哄一哄,怀里的矜宥渐渐止停哭声,咯咯地笑了起来。
面对矜宥,李晋暲的眼色总是透着柔和,笑意也是不由自主浮现出来,“你倒随了我的聪明劲,知道矜宥是你的名字。”
李晋暲捏了捏她的脸,眉眼一皱,挤了个鬼脸逗她玩。
矜宥的小手不停在身前拍打,笑的更欢了。
李晋暲得回去跟贤德帝复命,孩子指定不能带回京都,待会儿到驿站落脚后,他得寻个信得过的手下,护送孩子去到甘江,省得夜长梦多。
经过几个月朝夕相伴,眼见孩子从一个小团子,慢慢长大。
想到即将分开,李晋暲还真有些舍不得她。
“甘江水远山遥,再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了。”
李晋暲语调轻扬,笑着打趣说:“不如我返回皇陵行宫,同李晋晖商量商量,照常把你留在京都,留在我的身边。恰逢你姑姑生了个弟弟,你们两个作伴可好?”
李华婖半月前生了个男孩,因顾家正值丧期,并未对外大肆宣扬。知晓这事的人少之甚少,假如把矜宥抱到她的身边,再对外声称生了个龙凤双胎,这法子也未尝不可啊。
本就是沾了血缘的姐弟,待到两个孩子长大些,谁又能辨认的清。
说着,李晋暲当真萌生了这个心思,浅浅戳了一下矜宥软嫩的脸颊,“笑一笑,我便当你答应了。”
或许是李晋暲的话太过啰嗦,催得人昏昏欲睡,矜宥闭眼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模样有些困倦了。
连日的舟车劳顿,大人尚且都吃不消,更别提数月大的孩子了。
好在矜宥不哭不闹,不是个让人头疼的主。
矜宥被李晋暲搂在臂弯中慢慢摇晃,她的眼皮沉沉,逐渐闭合,呼吸声变得平缓细微。
外头车夫不知为何喊了一声,而后骤起一道凄厉的马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