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顾此失彼,人难两全。李晋晖,你别为你的自私自利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了。”
一股怒气直窜李晋暲心口,指着李晋晖破口大骂说,“你可知晓,就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才牵害了你的枕边人。”
李晋暲曾亲眼目睹魏汐死亡的过程,明明前一刻还尚在言语的人,转瞬功夫,忽然七窍流血,气息断绝。
当时魏汐口鼻里不断涌出的鲜血,浸湿了整张床褥,魏家人一个个皆是泣不成声。
那般令人惊悸的惨状,现如今再回想起来,心口依旧发麻。
上月,他的妹妹华婖临盆在即,而他只能站在屋外,束手无策地来回踱步,什么忙都帮不上。
听着屋内传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那个瞬间,李晋暲似乎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怕失去。
或许是对绝望的感同身受,他没由来的想起了魏彻。
短短几个时辰的揪心就足以让他心如火煎,不敢试想,失去至亲的折磨会有多让人痛苦。
一场疾言厉色的责备过后,李晋暲满脸恼火地推开车门,踩着踏梯大步跨下马车。
车厢内愈渐拔高的争吵声,苦了车夫战战兢兢,攥紧缰绳驶了一路。
马车一停,车夫放稳踏椅后,便飞快地退至远处,唯恐殃及池鱼。
而李晋晖在听到枕边人这几个字的时候,隐隐腾升出了一股不安的心兆。
李晋晖紧随而下,一脸凝重地追问,“此言何意?晋暲你同我说清楚。”
下了马车,四下望去,李晋晖发现此地是供来往行人歇脚的一处十里凉亭,他们驶出京都应当有了好些距离。
十里凉亭的旁侧拴着一辆马车,不远处层层叠叠站了不少士卒,更让李晋晖感到一头雾水的是,亭内竟不合时宜的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唯见李晋暲迈步朝那边走去,熟稔地从妇人手中接过孩子。
李晋晖懵了片刻,又见妇人向李晋暲福了一礼后退离亭内。
李晋晖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犹疑地走了过去,问道:“哪来的孩子?”
李晋暲冷冷瞥了他一眼,回话时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戾气,“你女儿。”
“我…女儿……”李晋晖神情一怔,呆愣了须臾又问,“那太子妃呢?”
李晋晖不远千里从洪州赶回京都的那一日,便将接下来所要行之事,通通向魏汐坦白道明。
彼时他告诉魏汐,自己极有可能会死,东宫里的妃嫔皆是朝臣之女或其妹,陛下顾及君臣情面,断不会过分相逼。
倘若自己死后,陛下应会遣散东宫,届时她便返归母家。
他还嘱咐魏汐,孩子生下来了,留下也好,送人也罢,尽由她去。
若她有缘分,觅到一位真正两情相悦,可堪托付之人,无需为自己抚孤守节,另许良人便是。
现如今孩子就在他面前,比起孩子,李晋晖更想知道魏汐的状况。
李晋暲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缓缓道出前因后果,“你贬为庶人刚打入牢狱不久,许韶仗着我的名头在东宫兴风作浪。魏家大小姐本就因你的事忧思难安,许韶趁此将魏家夫妇过世一事添油加醋说了许多,外加许韶又对她施以虐待,便致使她动了胎气。魏家大小姐为你生下这个女儿后,不知怎的一下子气血逆乱,七窍流血而亡。稍后李伩携来了父皇口谕,遣散了东宫一众妃嫔,这孩子要随你一起去巩州。”
李晋暲向来不待见许家一双兄妹,可说到底许韶是依仗了自己才张牙舞爪,继而害死魏汐。
归根结底,一半事因算是出自他身上,李晋暲自也是满心愧疚。
尽管心中早有预设,当亲耳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李晋晖仍是心头一颤,凉意从头窜到脚底,浑身没了温度。
他的眼泪倏忽流了下来,口中喃喃自责,“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
李晋暲将襁褓里孩子递给李晋晖,“抱抱她吧,她今日第一次见到父亲。”
瞧着襁褓中稚嫩的脸庞,李晋晖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触碰。
孩子滴溜溜转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瞳仁,满眼好奇地看着李晋晖。
李晋晖接过孩子,音色略带哽咽,“这孩子的眉眼多肖似她母亲。”
得知魏汐怀孕时,李晋晖整个人透着难以遮掩的雀跃,这孩子是他在步步为营的算计中,骤然忽至的慰藉。
他曾无数次期盼孩子的降生。
可现在,他对不起孩子,更对不起她。
他不该为了一己私欲而娶她,让她白白断送了性命。
他愧对母后,愧对大皇姐,愧对太子妃,也愧对他的女儿。
李晋晖此生愧对的皆是身边亲近之人。
看着孩子懵懂纯粹的笑,李晋晖心口沉沉的疼,“太子妃可为她留了名字?”
李晋暲摆首,“未曾。”
魏汐甚至未来得及看一眼孩子,便仓促殒了生气。
“便唤她矜宥吧。”
少顷,马车继续上路。
李晋晖恍若得了一样易碎的稀世珍宝,把孩子小心翼翼圈抱在怀中。
他的眼底裹着一层无法言述的悲戚,用尽了平生最温柔的目光,描摹着孩子的眉眼轮廓。
随即,李晋晖向李晋暲交代起来,“储君之责应在社稷,晋暲要你记住,民为邦本,失民必亡。日后入主东宫……”
李晋暲脸色逐渐黯了下去,出声打断了李晋晖的话,“父皇的儿子,不止剩我一个,何况我已封了亲王,封号为谚,是父皇亲自拟定的。”
亲王头衔把李晋暲彻底钉死在了储君之外,哪怕储君之位空悬,贤德帝也从不将他纳入考虑之内。
李晋暲自嘲一笑,心有不甘道:“咱们俩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竟便宜了李晋曚。”
李晋晖有些奇怪,在他印象中,父皇对待三皇弟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尤其在三皇弟出宫立府后,更是连半分好脸色都不肯施舍,怎会突然把储君之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