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暲身下的马车猝然急停,怀里的方才入眠的矜宥险些脱了手。
得亏他手上的力气足够稳当,不然孩子非得被甩出到马车不可。
车厢内的桌子侧翻在了角落,茶壶杯盏哗啦啦碎了一摊,茶水也泼的到处都是。
李晋暲连忙把孩子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个遍,索性并无什么大碍,只是脸上溅了两滴茶水罢了。
李晋暲始终后怕不已,心还悬在嗓子眼迟迟落不下去,边拍矜宥边哄道:“可吓坏了吧。”
一半在哄矜宥,一半在哄自己。
待到稍稍定神后,李晋暲冷着脸推开边窗,朝驱车的车夫怒斥道:“畜生东西,假如本王有何闪失,杀十个你也不够赔。
车夫四肢发软,害怕李晋暲盛怒降罪,慌忙伏地叩首,哆嗦着解释缘故,“殿下恕罪啊,刚刚后头有个不知打哪来的人,追着咱们的马车大喊大叫,小的问了他一句,谁知他的马就受了惊,小的怕那疯马冲撞了马车,这才急停下来。”
适才有人骑马一路追赶上来,高声喊叫要车夫停下。
车轱辘上木轴嘎吱嘎吱的转动声,掩盖了大半那人的说话声,车夫听不真切,便扬声问了一句,谁知对面人的马就受了惊,将马背上的人甩飞出去后,好一阵横冲直撞。
车夫怕那匹失控的疯马冲过来撞翻马车,这才紧忙勒了缰绳。
疯马狂蹬乱踢一番,很快跑不见了踪迹。
“殿下。”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晋暲循声望去,瞧见一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好似在土里滚了几圈,格外狼狈。
定睛一瞧,是张熟悉的面孔,此人是留守在皇陵行宫一堆士卒里的其中之一。
李晋暲眉头一皱,朝士卒训斥道:“你不安安生生待在皇陵行宫,追赶本王做什么?”
李晋暲临行前嘱咐他们,皇陵行宫若有什么要紧事,需得速速禀告。
事态紧急,士卒忍下了身上的疼痛,来不及为自己多做辩解,“殿下您刚走一盏茶的功夫,皇陵行宫就走水了,前太子被困在房内还没出来……”
“什么?!”
闻听此言,李晋暲把矜宥交由了后面马车上的乳母,马不停蹄地返回了皇陵行宫。
人还未到,远远便窥见皇陵行宫坐落的那处,厚重的浓烟犹如墨浪在空中翻滚,摄人的火光直窜天际,似乎要将天上的云连同朝阳烧个精光,
李晋暲一颗心被提了起来,快马加鞭火速往那边赶。
这场大火来的太过凶猛诡异,途中他没由来地想起了李伩。
冷冽的寒意后知后觉地漫上了李晋暲的脊骨,他的头皮骇起一阵紧麻。
李伩压根不是奉父皇之命过来盯着自己,他是奉父皇之命前来斩草除根的。
李晋晖敏锐觉察出了异样,才会不惜舍弃脸面,央求自己把矜宥送去甘江。
难怪,难怪他特地交代自己千万别让李伩知晓。
熊熊大火持续在烧,李晋暲匆匆赶到的时候,有几根房梁被烧成了炭柱,轰然塌了下来。
杂役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打水灭火,一盆盆水往里泼洒也无济于事。
四面八方刮来的风势助长着烈火的气焰,愈燃愈旺。
火星飞溅,耳边是人声嘈杂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浓烟伴随着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李晋暲从慌慌张张的人里头逮出一个询问,“李晋晖呢?李晋晖人呢?他出来了没?”
大火已然失控,怎么也扑不灭。
“回谚王殿下的话,火死活扑不灭,人现在还被困在里头。”
李晋暲拽着那人的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摔,“你们这些狗奴才!不知道进去救人啊!”
李晋暲疯了一般,不管不顾试图冲进火海,士卒杂役们纷纷拉住了他。
“谚王殿下,里头火势太大了,您不能进去啊。”
房上的木梁随时有坍塌的风险,别说进去,人光是靠近些,皮肉都得被灼掉一层,此刻闯进火海,与送死无异。
李晋暲厉声痛骂,“你们这群畜生,畜生玩意,给本王放手!”
“不成啊殿下,不成啊。”
“谁再拦着本王,本王砍了他脑袋。”
“里头就是一个庶人,您犯不着以身试险。”
李晋暲反驳,“什么庶人!那是我哥哥!我哥哥被困在里面了!”
挣脱不开一群人的桎梏,李晋暲只能火海外疯狂呼喊,“李晋晖!你在哪?你在哪?!”
有人说道:“殿下,火烧了至少该有半个时辰,里头完全没了动静,里面的人兴许早就烧死了。”
半个时辰,指不定都烧成一具焦尸了。
“不可能,不可能……”
李晋暲神智恍惚地怔在原地,口中喃喃念叨,“李晋晖怎么会被活活烧死呢,不可能的,假的,一切都是梦……”
可滚烫的温度,刺目的火光,呛人的浓烟,通通告诉他,这是真的。
李晋暲迫切想要冲进去一探究竟,步子跨了出去,脚底却如踩上流云一般虚浮。
倏忽之间,他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跟被火灼干了似的,腿脚更是软的连站都站不稳。
众人齐齐去扶。
火一直在烧,烧塌了屋顶,烧断了房梁,烧到了李晋暲的心口,烧起了幼时的情分。
李晋暲后悔了,后悔这么多年跟李晋晖针锋相对。
他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储君,什么皇位,他通通不要。
他只要…哥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