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腊月初二这天。
街上的人陆陆续续起了置办年货。
路侧支起的一个个小摊,冰冷的空气里飘起热气缭绕的香味。孩子们脸上带着傩面具,咯吱咯吱踩着雪,在街巷跑来跑去,一派笑语喧哗。
反观将军府,门庭冷落,一串串白灯笼摇摇欲坠。
众人脸上无一不覆着愁容。
魏彻即将启程西北,他向大家一一辞别,首先是身为长辈的张苓。
魏彻道:“从小到大最体谅我的人便是二婶婶了,这几个月家里多亏二婶婶替我撑着,恐怕往后府上也要靠您打理了。”
这段日子,张苓的疲惫劳神魏彻看在眼里。
她是定海神针,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若没有她在,整个将军府指定要乱成一锅糊粥。
“一家人说这么生分的话做什么。”张苓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对魏彻语重心长地叮嘱说,“你这孩子在外头千万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遇见了难处,不要报喜不报忧,一定要和家里说,知道了吗?”
“我会的。”
张苓暗自叹气,她了解魏彻的秉性,这孩子千般万般的好,唯独一样,万事藏于心底。
他嘴上虽应承下来,多半还是不会说。
魏彻道:“我求二婶婶帮个忙。”
“你说。”
“我身处西北多有不便,若有机会,您派人替我照看一下我阿姐的孩子。”
张苓颔首,“你姐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骨肉我又岂能不上心,彻儿你只管放心就是。”
魏彻谢过张苓后,转眸望向闻絮。
他心里埋了许多话,无数次想宣之于口。
“心悦”二字说起来轻巧,写起来容易,可等起来就尤为难捱。
魏彻行事畏头畏尾,心中常有许多顾虑。
顾虑她万一厌恶自己,顾虑她也许心仪旁人,顾虑自己的一言一行,顾虑她的一颦一笑,顾虑她尚且未知的心意。
顾虑种种皆为枉然,如今摆在面前最大的顾虑,应是生死。
他也许死在明日,没准死在后日,死在某个素昧平生的刀下,死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纵使魏彻心中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抱歉了,你的及笄礼恐怕不能办了。”
他们二人是义亲兄妹,披麻戴孝,同为父母守丧。
三年丧期,忌婚姻嫁娶,宴饮作乐。
闻絮湿漉漉的长睫耷下,遮住了眼底的细碎的情绪,“办与不办都无关紧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魏彻摸了摸怀里的木香花簪子,这是原本打算送给她的及笄礼。
她从高纪回来,正在遭受丧亲之痛的时候,魏彻也想过提前赠她。
可却事与愿违。
魏彻刚准备把木香花簪子拿出来,想了想干脆罢了。
等来等去最为煎熬,别再让她多添念想了。
魏彻转而交代了窦妈妈与刘直,要他们好好帮衬着张苓料理家事。
接着,他着重嘱咐了魏衍,“阿衍,我走以后,不要贪玩了,你得替我把家里撑起来。”
魏衍低着脑袋,微微耸动着肩膀,小声啜泣,“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魏衍素来如此,直来直去的性子,没有过多文饰,没有读不懂的隐喻。
不想分开,就是不想分开,再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意思。
魏彻多有羡慕,也多有妒忌。
妒忌他总比自己讨人喜欢,妒忌他的坦荡磊落,心里到想什么就说什么,妒忌他对自己真心奉上,而自己却做不到如此真诚待他。
其实魏彻更多的是愧疚,愧疚踏青宴时自己没能照顾好他,害他落下伤痛。
魏彻眼眶湿润,不再多做告别,只留了一句,“注意腿脚,我该走了。”
魏彻走后不久,魏衍准备出去一趟,正好被闻絮撞见,不由得多问了一嘴,“阿衍哥哥你出去做什么?外头不安生的。”
魏衍神色飘忽,“办些事情。”
西北仍在打仗,隐患未除,此时出门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闻絮问,“何时如此紧要?托刘管事走一趟不行嘛?”
“哎呀,阿絮妹妹你别管了,总之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罢,魏衍匆匆离开,独留下闻絮一头雾水。
临近傍晚,秋娘派人翻遍了整个将军府,都寻不见魏衍一丝踪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山林轩,有人着急忙慌前来禀告,“二夫人,马厩里那匹红鬃马不见了!”
照理来说,底下人弄丢了个畜生,自有管事的去打发,不至于闹到二夫人跟前。
偏偏这匹马不是寻常俗物,是陛下御赐的宝马。
御赐之物丢了,倘若上头追究起来,可是掉脑袋的头等大罪。
魏衍还未见人影呢,好端端的红鬃马又不见了,秋娘急得魂不附体,张苓却坐着一动不动。
秋娘朝人吩咐道:“多加派些人手去寻,二公子跟马都要寻回来。”
话音刚落,张苓出声打断,“不必了,人和马都不必去寻了。”
张苓捏着魏衍留下的字条,手心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极力克制着抖动双唇,“他走了,同彻儿一起去西北了。”
魏衍平日的字迹可谓潦草,堪称蚯蚓乱爬,张苓端详着字条上工工整整的字迹,言述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心里骤然空了一块。
“铁定是前几日吵了那一回,二公子同您怄气呢。”秋娘又惊又急,劝说张苓,“二公子年纪还小,等他再长大些,自然而然能明白夫人您的苦心。”
张苓叹息一声,“大人有大人难,小孩有小孩愁。随他去吧,他长大了,该自己定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