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月的时日,将军府陆续操办了三件丧事。
用布挽成的白花挂满了将军府每一处角落,烧尽了的纸灰味飘荡在空气中,经久未散。
魏彻和顾寅泽一并收到了替职的圣旨。
顾寅泽意料之中地承袭了爵位,依照朝廷吩咐下来的意思,要他们二人在元旦之前,率领三千精锐赶赴西北。
将军府上下在给魏彻打点行李。
说是收拾,却也没什么好带的,总归是几身衣裳几双靴子。
尤其这趟行程不光紧凑,且天寒地冻的,带多了反而累赘。
这边的魏衍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尚慈普交代他好好将养,可他却拖着一条伤腿,破天荒地跑去马厩,喂了那匹性子刚烈的红鬃马。
回山林轩后,魏衍遭了张苓一顿数落。
张苓冷声,“你去马厩做什么?”
魏衍漫不经心地回,“自然是喂马呀。”
他将斗篷上的松散的雪抖落干净,搭在了衣架上,坐下后顺手拿起碟子里的蜂糖糕,送入嘴中。
张苓拢起眉头,神色不悦,“你是嫌腿不够疼?还是嫌长得教训不够多?”
语闭,张苓掌心握拳,手抵在着唇边细咳了两声。
秋娘递给张苓一碗晾至温热的止咳的汤药,担忧道:“二夫人快喝了吧,您本来就风寒未愈,这些日子忙起脚不沾地,熬垮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张苓推开药碗,见魏衍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秋娘,把这些糕点果子撤下去。”
魏衍的腿疾复发,夜里疼得几度辗转反侧,他竟半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大冷天里不但偷溜出去喂马,还一个劲地吃甜腻糕点。
桌上的零嘴被秋娘端了下去,魏衍脸上升起几分烦躁,“母亲,我是去喂马。又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您这般大惊小怪吗?”
“你……”张苓眸中划过一丝愕然,喉间一噎。
魏衍年纪愈大,脾气也跟着见长,这还是魏衍头一回敢跟张苓顶撞。
魏衍倔强地别过脸,颇有些许闹孩子性的模样,“母亲,我长大了,许多事情自有分寸。”
张苓的掌心气愤地拍在桌子上,碗里的汤药吓得溅洒出几滴。
“十六七的年纪,这就算大了?”
张苓话语中的激烈,掀起魏衍一身反骨,“母亲,我都已经十六七了,难不成事事要向您报备,要您管教我一辈子?”
张苓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子,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巴掌差一寸落在魏衍的脸上,他不闪也不躲,执拗地坐在原地,一副任其打骂的样子。
张苓心口传来一片涩麻,终究没有忍心下手,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在地,“我若对你不管不顾,你当真会收敛毛病吗?我每每见你作贱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在作贱我自己一样。”
每逢雨天换季,魏衍左腿断裂的骨头缝里就隐隐作痛,要靠捶打缓解。
张苓口头上忍不住埋怨,但总归是心疼居多。
张苓偷偷躲起来哭泣,一遍又一遍责怪自己为何没有照顾好他。
她不需要魏衍对她反哺,她只需要魏衍懂得照顾自己,懂得处处为自己打算。
魏衍缓缓低下脑袋,“母亲,我终有一日会离开家的。”
此言一出,张苓的情绪徘徊在爆发边缘,气得直发抖,“你离开家能去做什么?文不成武不就,也没有个经商的好头脑,凭你的本事能在外头立足吗?”
张苓因语气过于激烈,导致嗓子眼里不停涌出咳嗽。
魏衍不甘贬低,据理力争起来,“我是人,不是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您不能一辈子将我困在家中,困在您的身边,总该放我出去闯荡一次吧。”
“不行!”
张苓言辞决绝,不留任何余地。
张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魏衍会离开家,离开自己身边。
她没了哥哥,没了丈夫,娘家也断了往来,唯一的寄托就是魏衍。
如若魏衍一走了之,张苓的所有活下去的指望都没了。
可雏鸟羽翼渐丰,总会有离巢的一天,何况是人。
屋内鸦雀无声,二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漫上了凝重。
魏衍忽然打破沉闷,话锋一转,“哥哥不日便要离开了。”
“你能与你哥哥相提吗?他是迫于无奈。”
张苓眼底愈渐黯淡,她是在替明娴难过,“倘若你大伯母在世,知晓你哥哥小小年纪就要披挂上阵,非得痛哭流涕不可。”
普天之下的母亲,谁能眼睁睁瞧着自己肚子里掉下的肉,去赴一趟生还渺茫的战役。
魏衍询问,“为何陛下非要哥哥去打仗不可?”
母子之间的激烈争吵,转变为沉甸甸的悲伤。
张苓道:“你哥哥是较武大赛前三甲,是魏将军的儿子,他非去不可。”
连同顾寅泽一起。
两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孩子,又怎么懂得行军打仗?
陛下看中的,无非是魏顾两家累世武将,在军营之中打下的威望罢了。
魏衍垂着眼帘,闷闷道:“打仗犹如送命,我不想哥哥死。”
“上有君,下有民,此事不在你想与不想。”
夜深寂寥,绒雪铺在砖瓦石地上,因为月色变得朦胧而厚重。
济安院内。
火盆里的木炭覆着一层白灰,烧得发出零星几点噼啪的声响。
魏彻又一次被噩梦惊醒,胸腔里的心跳声宛若阵阵擂鼓。
看着母亲的脸慢慢在眼前清晰,一炷香的缓神间,又逐渐模糊下去。
自打明娴离世以后,魏彻时常噩梦缠身,一整夜都难以入眠。
魏彻照常坐了起来,用火折子点燃一只烛灯,思绪清醒如水,又睡不着了。
静坐了半晌,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似是有人在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