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桓的丧事办的匆促又简略,是与明娴同穴合葬一处。
古来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完整而来,亦要完整而去。
奈何西北与京都相距遥远,运艰路阻,灵柩不便运送回京。敛尸人只能将魏桓等人的遗体烧成骨灰,装在盒中,托信使们统一带回。
风雪载途,寒天难走,一路上耽搁许久,他们才终于归骨还乡。
负责给送魏桓骨灰的信使,一下没忍住,抹着泪多说一句,“魏将军临上阵前,曾问过我他家中的信笺何时送到。”
信使已经记不清自己送了多少趟信,一封握在手中感受不到重量的家书,在军营里就是一个人活着的念想。
战场上九死一生,什么都可以丢,唯独念想丢不得。念想丢了,自个的心气也跟着死了。
魏家有意隐瞒下明娴的死讯,不想让魏桓在战场上分劳神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夏国派出刺客行刺武将家眷,其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军心。
魏将军夫人的死讯,成了战场上被夏人调侃的话柄。
魏桓深知不该让私情左右心智,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怎能不为感情牵绊。
这边的魏彻得知魏桓身殒的消息后,神情恍惚仿佛变了一个人。
短短几月的时间里,魏彻遭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他的精神近乎崩溃。
魏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魏彻心口的疼痛如同钝刀割肉,无时无刻都在折磨,他找不到宣泄痛苦的方式。
走投无路之下,他开始一遍一遍地写信,一点一点的麻痹自己。
啪嗒一声,推门的声响打破了书房内的死气沉沉。
“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吗?!”
魏彻愤怒的声音骤然飞去,积压的情绪在瞬间压垮了他的理智,桌上的笔墨纸砚被他一股脑打翻在地。
好半晌,魏彻目睹着满地狼藉,错愕不已,忽然意识到,适才竟变成了他自己最瞧不上的丑态。
魏彻抬眼望向只开了一点的门缝,心里头涌现一片愧疚。
他不知门外那人是谁,更不知那人可有被自己吓跑。
魏彻徐徐收回视线,支撑身体的力气好似被人抽干,宛若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无力地瘫靠在椅子上。
他颓丧地捂着脸,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连串的破碎声戛然而止,隔了许久,书房里依旧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闻絮双手端着食案,深吸一口气后,鼓起胆子将房门一推到底。
“阿彻哥哥……”
闻絮的呼吸压得极细,轻手轻脚地探进书房。
对上闻絮视线的刹那,魏彻脸上怔愣一瞬。
空气静了太久,两个人都觉得尴尬。
魏彻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涩哑的音色从喉咙溢散,“出去。”
魏彻塌陷的肩膀,消沉的姿态,让闻絮恍惚一刻,仿若见到了从前的自己。
如今位置翻转,想去安慰的,变成自己,一蹶不振的,变成了他。
闻絮抿了抿唇,脚步避开了地上的凌乱,把食案稳稳搁在桌上。
一碗滚粥放在了魏彻面前。
闻絮的双手无处安放,她局促地站着,试探说:“阿彻哥哥,吃些东西吧。”
魏彻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肉粥,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往上挪,旋即垂下眼皮。
“拿走吧,我吃不下。”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这段时日魏彻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眼眶清晰可见的凹陷了进去,眼睛里好似蒙上了一层擦不干净的雾气,整个人黯淡无光。
他的悲楚比剥肤更痛,比刀绞更深。
这一次,闻絮不再继续劝他。
天下苦痛之人不知凡几,仅靠两三句无关痛痒的安慰,就能够痛定思痛,纾解心绪,何至于有人深陷苦痛。
魏彻不吃东西,也不愿开口说话。
他从椅子上起身,弯着腰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将散落的纸笔逐一捡起,砚台掉落,墨汁洒了一地。
墨汁半干不干的黏在了地上,魏彻拿沾水的湿布擦了又擦,费了一些力气才擦干净。
闻絮几次过去帮他,均被魏彻挡了回来。
魏彻有意冷着闻絮,让她主动离开。
无论他做什么,闻絮依旧守着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魏彻整理好后,接着铺开信纸,往砚堂加了一小勺水,准备研墨。
他手执墨条,在砚台内打了一个圈,一声短促的咔哒声,砚台突然从中间裂开。
应该是砚台刚刚砸在地上,本身就岌岌可危,这一下使劲,彻底断裂了。
闻絮见此,忙去柜子里给魏彻寻一个新的砚台。
魏彻淡淡丢下一句,“不必了。”
随即拿着一沓信,往祠堂去了。
一连几日,他始终这般,信笺写了烧,烧了又写。
闻絮目睹魏彻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迈出了济安院的门槛,扭头撞上了魏衍还有顾寅泽。
闻絮一愣,“寅泽哥哥你怎么来了?”
顾家父子三人的离世,显然给顾寅泽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顾寅泽的脸上添了几分疲惫,再不复往日的随性洒脱。
尽管顾寅泽虽没什么表情,相较于魏彻的消极颓废,身上还是有两分精神头的。
“是我请来的。”魏衍垂下眼睑,解释缘故,“大哥哥一直郁郁寡欢下去,终归不是个事,我便想着请顾寅泽过来劝劝他。”
闻絮把魏衍拉到一旁,低声道:“阿衍哥哥你忘了吗?忠信候府新丧,你还代替将军府去凭吊了。”
言外之意,顾寅泽的伤悲比魏彻只多不少。
这般做法对于顾寅泽来说,无疑是自私的。
魏衍始终低着脑袋,说不出一句找补的话。
几步之外的顾寅泽,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他走了过去,“我若劝几句他能看开了,不枉费我走这一遭。”
魏彻在祠堂呆了一会儿,很快回了济安院,意外发现顾寅泽正坐在书房里等着自己。
魏彻微微瞥了顾寅泽一眼,“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