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紫红绿青各色官服,从各处宫门的四面八方涌进,如百川汇聚,成就了一条生生不息的江河。
乌泱泱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抹了华贵惹眼的朱红色。
太子身着一袭远游冠服,随文武百官们一起走向了朝殿。
远游冠服可是在皇太子册命大典时,或是拜谒宗庙,还有重大朝会时,才需用到的礼制服饰。
众臣见到太子殿下的那一刹,每个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划过了无数念头。
彼此纷纷相顾,纵使心有惊诧,皆默契神会地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一阵骚动,引得李晋暲不由得侧目,张望而去。
见到李晋晖的瞬间,李晋暲神色一滞,平常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之中,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怔愣。
他几乎没有思索,径直朝邻近的李晋晖阔步走去,“你怎么回来了?”
照理来说,此时的李晋晖应当与工部的人在洪州才对。
李晋晖顿停了脚步,看向他的眼中浮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欲言又止了几番,缓缓道:“朝堂乱象,我必须回来。”
人心里越是窘迫,越是在意什么,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拆解出千万种意思。
李晋暲误以为是李晋晖见许家不慎落败,自己也大权旁落。这才匆促从洪州赶回京都,欲对自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最令李晋暲愤愤不平的是,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一份差遣,竟因许家而受牵连,被草草收了回去。
思及此处,李晋暲眸子里霎时腾上戾气,他端着架子,刻意摆出一副轻蔑不屑的姿态,“果真是墙倒众人推,你专程回来一趟,是想对我落井下石?还是赶尽杀绝?”
二人所重视之事,完全相悖。
李晋晖低声叹息,他是自己亲若手足的弟弟,自己又怎忍心对他恶意相向。
李晋晖静静地注视着他,恍惚间记起了幼时的他们。
“晋暲,你若当真想要储君之位,我可以拱手相让。”
太子一番话无意间戳中了李晋暲的痛处,他不屑一顾地讥笑,“用不着你来可怜我,储君之位我势在必得,并且一定会光明正大从你手上夺过来。”
此时,三皇子李晋曚的视线也注意过来。
他朝前走来,毕恭毕敬地向太子见礼。
许久不见,李晋曚的身量拔高了不少,一言一行愈渐的沉稳从容。虽处处透露着少年清瘦,可脊骨笔直恰如青竹,单薄却不失韧劲。
李晋晖冲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
明明二皇子亦是兄长,李晋曚似是有意在疏远他,不跟他行礼,也不跟他搭话。
李晋暲的性子过于浮躁,尤其在受了冷落之后,活脱脱一只炸毛的狐狸,“李晋曚你是何用意?当着我的面你也敢踩高拜低?”
李晋曚的脸色刹那冷了下来,转过身去,挑衅道:“许家罪该万死,罪妃许氏更是恶贯满盈,难保二皇兄不是一丘之貉。”
谣言闹得沸沸扬扬,李晋暲必然听见过一些以讹传讹,莫须有的话。
他心底清楚,李晋曚对自己平白无故滋生出的恶意,是因林妃死的过于突然。
李晋暲道:“林妃自己失足落水,你听信旁人的无稽之谈,断定是我母妃所为,这未免太过草率。”
李晋曚气极反笑,“你母妃手上沾了多少人命,多少鲜血,想必你一清二楚吧?”
“恭慧皇后的死,我母妃的死,甚至那些打死了抬出去的宫人们,谁人不是拜你那个奉若神明的好母妃所赐。”李晋曚盯着李晋暲无从辩驳的神色,逐一细数着许贵妃的罪行,“你母妃是蛇蝎妇人,她生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信口开河,恭慧皇后分明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而死,怎可能是我母妃所为。”
话落,李晋暲下意识瞥了一眼太子。
唯见李晋晖眉头紧蹙,“无论是谁,现在已经无足轻重了。”
太子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可李晋暲却开始不依不饶起来,“什么无足轻重,你和李晋曚是一伙的,你们打心眼里都认定是我母妃所为。”
要不是李晋曚无事生非,自己怎么可能在李晋晖面前如此难堪。
李晋暲把心里憋着的火气,向李晋曚尽数倾泻了出来,“我母妃心如蛇蝎,难道你就配的上高风亮节这四个字?我告诉你,天下底下最恬不知耻的人便是你。我真替六皇妹感到悲哀,竟然有你这么一个畜生不如的弟弟。”
“你住嘴!”
李晋曚咬牙切齿地冲上去,攥住他的衣领作势要打。
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手上没几斤力气,李晋暲不曾把他放在眼里。
他打掉李晋曚拽着自己衣领的手,挑衅似地说:“小小年纪,罔顾人伦……”
“够了。”李晋晖打断了他们,“百官俱在,你们在此大动干戈,可是想让御史台抓住把柄,向父皇参你们一本?”
随之太子一声呵斥,二人互不甘心地瞪了对方一眼,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渐渐平息战火。
随后,李晋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仅拍了李晋曚一个人的肩膀,对他说:“走吧三皇弟,别耽误了上朝。”
二人踏上台阶,并肩走向朝殿。
李晋暲凝视着李晋晖和李晋曚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顿时划过一丝空落。
隐隐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
明明自己跟他的关系才最亲近。
儿时,他和李晋晖是形影不离的兄弟。
李晋暲总自大地以为,无论自己如何对他恶言相向,做了如何不可饶恕的事情,他永远会对自己留有一丝心软,恰似从前一般无条件地迁就自己。
李晋暲低下头想了想,自己似乎不应怪他。
分明是自己处处寻他不快,是自己非要和他针锋相对,是自己决心要跟他分道扬镳的。
……
朝殿内,群臣文武分列,依次排开。
许相因年迈致仕还乡,贤德帝念及两朝元老,几十年来兢兢业业几十年的份上,对许氏一族保留了仅剩的一丝情面,没有株连蔓引,抄家灭族。
如今提拔上来的大相公是丰会亭,而原先吏部的吴定吴右侍郎,直接转升户部尚书,正好填补上了林如正的空缺。
贤德帝上殿后,只一眼便瞧见了位于百官前列的太子。
贤德帝踏上御座,他坐下以后,一股似有若无的威压向殿内缓缓扩散,众臣们噤若寒蝉。
贤德帝的脸色顷刻间变得难看起来,“洪州堤坝尚未竣工,你为何无诏擅归?可知该当何罪?”
众人肃立,不禁为太子忐忑。
李晋晖站了出来,俯身弯腰回道:“死罪难逃。”
寻常官员擅离职守,轻则笞杖二十,重则流放偏远之地,却从未有沦落到处死的地步,何况还是太子殿下。
贤德帝将太子从里到外的审视一番,冷凝的脸色渐渐缓和,到底没想再追究下去。
“罢了,兴许是朕疏忽了,你身为国之储君,朕该早些诏你回京的。”贤德帝轻易便松了口,“既回来了,便就这样吧。”
李晋晖曲膝跪下,拜谢过贤德帝后,起身道:“其实儿臣今日无诏而归,是来请求父皇惩治户部失责。”
新任户部尚书吴定站出来,诚惶诚恐道:“臣委实惊惧,自问安分守己,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太子殿下。”
李晋晖:“雇民筑堤,整修水利,安置生产,无一不需财用。户部迟迟不拨援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部一行束手无策,儿臣是来为洪州百姓乞求父皇体恤。”
“是朕授意户部,除西北的军需开支,其余皆由各地州府自行决议。”贤德帝企图用轻飘飘几个字,搪塞过去,“如今天气转寒,洪州一事可暂且向后搁置。”
持续打仗的话,粮草兵马,军饷发放将是一笔巨大花销。
眼下国库拮据,朝廷拨不出钱来了,洪州的营造只能被迫耽搁下来。
太子不可作罢,继续追问,“父皇,倘若来年再逢雨季,洪州该如何应对?”
西北接连收复两州,倘若继续攻打下去,或许五洲尽回,如此千载难逢的时机,贤德帝不肯放手。
贤德帝未答,反倒是丰会亭出声,“太子殿下定知洪州十年九涝,并非是朝廷不想应对,而是没有了应对之法。”
“洪州年年水患,天灾不能根除,难道还不能治理?”李晋晖言辞犀利,戳破了他的冠冕堂皇,“敢问丰相忍心放任于此,忍心见洪州百姓流离失所,困于生计吗?”
太子将丰会亭架在高处下不来台,他被怼得没了还手之力,“这……”
吴定忙不迭上前,为丰会亭解围,“太子殿下误会了,不是置之不理,只是收复五洲是现下燃眉之急。”
李晋晖顺势提议,“如今渭州,庆州已回,何不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