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定是贤德帝一手提拔上去的,太子是贤德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文武百官们举棋不定,不知道该去为谁偏向。
大多数人认可太子所言,可仍旧在观望之中,字斟句酌。
吴定试图说服太子,“若不继续打下去,等夏国再喘匀了这口气,西北五洲要想全部收复回来,可谓难如登天。”
吴定位居要职,却不为百姓顾虑。
李晋晖捏紧拳头,温和的神色里带着少有的怒气,他忍下冲动阴沉沉地质问吴定,“财政困顿,兵将战亡,试问吴尚书如何打?怎么打?”
吴定小黠大痴,未能听出太子话里的弦外之音,“自然是加大税收,募兵征丁。武将无人,还有武将之后,何不让他们子替父职,承父遗志,报效家国。”
“天灾人祸,民生多艰,该是减免税收,怎可再添。”
吴定的大言不惭,气得李晋晖太阳穴凸凸直跳,“吴尚书事事说的轻巧,一场战事折损了近五万将士,五万个人家在承受丧亲之痛,难道还要再让人去白白赴死吗?”
丰会亭道:“太子殿下,打仗有输赢,亦有生死,这是不可避免的。”
李晋晖略过了丰会亭的话,径直将视线投向御座之上的贤德帝。
他双膝沉重地跪在地上,目光中充满哀求,“儿臣恳请父皇不要再固执己见下去了。”
李晋晖清楚,虽然贤德帝一言不发,可丰会亭和吴定的话,早已暗中指明了贤德帝的意思。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贤德帝一帘幽深眸色,眨也不眨地盯着太子,没有作声。
“父皇!”
“陛下!”
李晋晖一遍遍唤他,试图将他唤醒。
“他们的父亲皆已为以身殉国,他们孝衣未除就要远赴战场九死一生。陛下岂是要寒忠臣之心,寒天下百姓之心!”
话落,殿内一片哗然。
三皇子李晋曚难掩愕然,“大皇兄。”
李晋暲用力拽了一下太子的衣服,压低声音提醒,“李晋晖,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贤德帝被太子公然顶撞,颜面尽失,“朕授你储君之位,你便是这样回报朕的?”
“来人!拉他下去,囚于东宫之内,若无朕的旨意,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贤德帝的语气不容回绝,有些人欲为太子求情,却也怯得退回原位。
李晋晖的额头死死叩在地上,“父皇,我是您的儿子,但我更是太子,是天下人的太子。”
“儿臣自请褪去太子冠服,归还储君之位。乞求换得陛下回心转意,下旨西北收兵,让百姓休养生息。”
御侍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手足无措愣在原地,拉着不是,不拉也不是。
“哥哥你疯了,你疯了。”
太子的话像细碎的冰碴子,扎得李晋暲情绪快要失控。
原来他说的拱手相让竟是此意。
李晋暲的泪珠漫过眼尾,一颗一颗砸在了太子佝偻在地的脊背上,他伸手一直拉着太子起来。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哥哥你快跟父皇低头认罪,定有奸人蛊惑于你,使你一时之间口不择言,这些话并非是出自你的本心。”
太子毕竟是嫡子,自古立长立贤,贤德帝虽对他多有磨练,可心中始终对太子给予厚望。
丰会亭顺着二皇子的话借坡下驴,急忙为太子找补,“对啊陛下,定是太子见邪疯魔,才会口不择言,恳请陛下让太常寺请一场法事,为太子除祟祈福。”
“陛下,臣没疯。”
太子推开了李晋暲拉他起身的手,他掌心撑在地面,缓缓直起身形,仰头直视着高处,那位执掌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
“高坐明堂,俯瞰天下。
天灾地孽,水漫粮稀。
朝廷诡谲,掩耳盗铃。
文谏杖杀,群臣惶惶。
武将战死,五洲难平。”
李晋晖每个字投掷在地,都带着千钧之力。
他可以跪下,也必须站起来。
为了每个唤他太子殿下的人,他的肩上重若丘山。
贤德帝盛怒而起,指着李晋晖的鼻子气到手抖,“朕对何等的你良苦用心,视你为朕唯一的孩子,竟如此忤逆不孝,简直令朕大失所望。”
“来人!把他拖下去,今日起废除李晋晖太子之位,就此贬为庶人,施以绞刑。”
李晋曚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脸上写满了震惊,他说不出别的话。
为太子的话震惊,更为陛下的话震惊。
除太子以外,这些兄弟姐妹们没有一个人是他真正的孩子,各位皇姐们不是,二皇兄也不是。
自己更不会是。
换言之,除了太子以外,他从未把任何人当做自己的孩子。
但是今日,太子犯上违逆,他连唯一的孩子,都能轻而易举地舍弃了。
待亲子亦是如此,更别提不是亲生的了。
李晋曚后知后觉,原来御座之上的人才是罪魁祸首,是负尽天下人之心,最薄情寡义的人。
很快,御侍们压着李晋晖的胳膊要将人拖下去。
李晋暲上前猛地推开他们,把李晋晖牢牢护在身后,“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谁敢以下犯上,动太子一根汗毛,本皇子定饶恕不了他。”
李晋晖即是感动,更多无奈。
他叹了口气,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晋暲,是我食言了。”
李晋暲的泪难以抑制地滚落,“哥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求你别再说了。”
他害怕哥哥会落得林成正一样的下场,因谏而死。
“父皇,您平日里尤为器重哥哥。他定是被别有用心之人蛊惑,才会失了分寸,口不择言,恳请父皇收回成命,收回成命。”
李晋暲跪下苦求,想替哥哥谋回一条生路。
李晋晖神色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他若惧死不谏,那么忧国恤民的忠臣良将,只怕更不敢谏。
“君不听民言,怨声载道。
君不知民饥,饿殍遍野。
君不见民寒,冻骨满城。
君唯图江山社稷,鹿死谁手。
硝烟几时尽?百姓何以安?”
圣贤书教君子,帝王术养贤良。
李晋晖自幼熟读的是帝王仁义礼智信,做不到罔顾千万性命,富贵而享乐。
他更恨自己螳臂当车,无力扭转危局。
故以死谢罪,报天下百姓载舟之恩。
李晋晖的一番话,显而易见地在讽刺。
贤德帝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冲着御侍们大发雷霆,“还愣着做什么,直接当堂杖死,挫骨扬灰。”
李晋暲无力地望着太子,他太恨了,恨自己拼命护住他,他竟还要去自寻死路。
好在,丰会亭劝言制止,“陛下且慢,倘若您就此绞杀了太子,史书会如何写您?后事之人会如何看您?”
贤德帝紧锁着眉头,似是在斟酌。
好半晌,贤德帝终于松口,“将他贬为庶人,暂且囚在牢狱,待到开春后,送去看守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