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上晃晃荡荡飘下一场漫天柳絮。
今岁京都的雪,甚早于往年。
边关千里加急,送来了一封西北急报。
西北失地五洲,分别为渭洲,庆州,熙洲,澜洲,宁州。
南国的不宣而战,使得夏国措不及防,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南军长驱直入,率先拿回了渭州。
夏国因内乱四分五裂,各方势力闹得不可开交。内部芥蒂难容,人心不齐自然招架不住南军的猛烈攻势。
昭宁公主自刎以后,夏国没有了足以要挟南国的把柄,被南军打得节节败退,落荒而逃之下退守庆州。
可是他们出人意料的丧心病狂,为了报复南国,竟然开始在庆州烧杀抢掠,大肆屠戮。
先强制居于庆州的夏人离开,再留下几十年来被他们视作奴隶的南人们。
可怜的南人们心怀期盼,等待有朝一日能够重归故国,等待着南军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可还没等到脱离苦海的日子,一批又一批,死在了绝望的哀嚎之中。
南军误以为夏人贪生怕死,弃城逃走。可当他们踏入了庆州城中,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尸圈火海,人间炼狱。
将士们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气,面对眼前的动心怵目,轰然瓦解殆尽。
弥漫的硝烟,骇人的凉意,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冲入众人每一寸毛孔。
偌大的庆州城中,再寻不见一丝活人气息。
明明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了失地,可将士们的心中却是郁郁寡欢,始终高兴不起来。
五日后,嚣张的夏人对南军宣战,放下妄言要再次屠城。
得知消息后,军心鼓噪,人人振奋。一个个心底积压着深仇大恨,立势要与猪狗不如的夏人们同归于尽。
夏人奸诈狡猾的地步简直畜生不如,与南军披甲交锋的通通是熙州的南国百姓。
他们以其父母妻儿要挟,逼迫本是同根同源的手足血脉,兵戎相见,自相残杀。
一战过后,将士们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自此士气低落,一败如水。
夏人们在军心溃散时趁虚而入,一次交战中,南军被敌方团团围剿,每个人都耗尽了最后一口气,战至了最后一刻。
包括了魏桓与顾家父子三人。
急报送去了宫里,而两封报丧信,分别敲响了将军府与忠信候府的的大门。
突如其来的噩耗,在这极寒的雪天宛若一盆凉水浇下,刹那间浸透了魏彻的四肢百骸,冷的他几乎快要魂飞魄散。
魏彻因明娴过身,恍惚了好长一阵,身形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大圈。
张苓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除了劝魏彻想开一些,她也无能为力。
雪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给地面盖上了一条厚实的冬被。
魏汐的贴身女使阿月,不请自来回了一趟将军府。
“二夫人,我家娘娘时常惦念大夫人。娘娘她出不了东宫,托我回来家里看看。”
阿月对府里的状况是了如指掌,可面对太子妃娘娘的追问。她一个当差的奴婢,不知晓该如何应对。
对此,张苓深知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总有瞒不住的一天。
闻絮听言,将悲伤的情绪悉数压下,心里记挂的是另一层。
许家父子因私盐一事,跌入谷底。东宫那位许侧妃,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闻絮心中实在担忧,便主动提议,随张苓去一趟东宫。
以免魏汐瞧出端倪,二人褪去麻衣,换上了一身略微素净的衣裳。
她们心里颠簸了一路,到了崇德门前。
……
东宫,流香殿内。
几人落座闲谈。
张苓拿出一个叠放整齐的包袱,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由数十块大小不一,颜色不同的料子,缝制成的小人衣裳。
“这是空闲时我和你……”
魏汐见张苓停顿,微微困惑,“嗯?”
张苓心头一紧,险些说漏了嘴。
她又急忙调弯,圆了回来,“这是我和你阿衍弟弟一起去各家讨的百家布,给小皇孙制了一件百布衣。”
张苓把百布衣捧到魏汐面前,“娘娘瞧瞧看,可还鲜亮?”
“二婶婶此处又无旁人在场,您别称再我娘娘了,听起来倒格外生分。还和从前在家中一样,唤我名姓吧,我听着亲近些。”
魏汐接过百家衣,捧着这件小人衣裳翻来覆去地瞧看,欢喜地说:“多谢婶婶同阿衍为孩子尽心费力了,想必孩子得了百家福佑,日后定会少病少灾,顺遂一生。”
闻絮紧随着递上一物,“孩子得了好福气,阿汐姐姐也不能落下。”
魏汐伸手接过玉坠,搁在掌心细细端详,“这是……”
“此物名唤翡翠四季豆,我特意选了两颗的,保佑阿汐姐姐同小皇孙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魏汐轻轻弯唇,两颊浅陷出一对酒窝,“阿絮当真是有心了。”
魏汐扭头交代阿月,让她把两样东西小心归置妥当。
“百布衣和翡翠四季豆我都很喜欢,只是我想将诸多福气,连同我自己的那份,一并留给孩子。”
张苓懂得魏汐的心思,做了母亲的人,总是事事顾全孩子。她打量了一眼魏汐的肚子,估摸说:“快生了吧。”
魏汐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笑意温婉,“八个多月了。”
寻常有孕的妇人大多免不了乏累呕吐,张苓关切问:“月份越大,孩子越折腾,你身子可有哪处不舒服的?定要及时说出来。”
“不曾。”魏汐摇摇头,“这孩子格外省心,仅是偶尔动上一动,多数时候都安静在我肚子里呆着。”
“孩子总归肖似父母,太子殿下素以温和著称,你性子亦是恬淡娴静。”
说着说着,张苓莫名忆起她怀魏衍的日子,愈想愈气。
“阿衍打娘胎里,便是个让人闹心的混账。怀他时我又连吐带呕,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月份稍大些,他又爱在肚子里使劲折腾。从小到大,就没一刻让我省心的。”
闻絮出声,帮衬着魏衍说话,“二婶婶,阿衍哥哥并不顽劣,况且他玩心近来有所收敛了。”
家里经受了几番意外后,变化最大的人除了魏彻,还有魏衍。
他昔日活泛的性子,一夜之间变得沉稳持重。
魏彻一蹶不振之时,是魏衍主动接过了担子,稳固着家中所有人的情绪。
魏汐并不清楚闻絮心中思忖。
听此,她的目光落在了闻絮身上,掩唇忍笑,“一眨眼,我家阿絮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闻絮被魏汐蓦然一问,先是怔愣,片刻后脸上泛起了一阵潮红,她绞弄着袖口,略显的不知所措,“我……”
闻絮举手投足尽显小女儿家的羞涩,魏汐忍不住打趣说:“可要我保媒拉纤,替你觅一位如意郎君?”
张苓随之附和,“若阿絮你当真有心仪之人,二婶婶也可出面,为你登门提亲。”
魏彻的少年心绪,张苓心中了然。
可感情一事,始终要两情相悦,方能称得上佳话良缘。
女子青春年华,不过短短数载。
闻絮没有理由为了旁人的一厢情愿,白白耽搁了自己。
须臾后,闻絮面上的绯色慢慢散去,婉言相拒,“不必了,多谢二婶婶和汐姐姐的好意,只是我如今暂且不考虑婚事。”
她应允了魏彻,为明娴守孝三年。
既是兑现承诺,也是尽子女孝道。
几人闲话家常聊了半晌。
魏汐突然望向两人,问出了心中疑惑,“难得今日阿絮来了,为何不见母亲?我已经好长时日没有见过她了。”
若按照以往,明娴定是三天两头往东宫跑,每每一来,总要给魏汐塞上各色各样的滋补珍馐。
魏汐一月多都不曾见到明娴的身影了,心尖难免惦念。
张苓脸色一僵,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干脆了当些,免得日后遗患无穷。
她磨磨蹭蹭地将鬓发拢至耳后,正硬着头皮准备回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