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絮从醉仙楼归家,明明离开前一切都安安稳稳,可现下不知为何,像是一捆整齐的绳子突然被人搅乱。
大家都接连放下了手中活计,杂乱无章地凑在济安院门前看起了热闹。
混乱中,少有人留意到闻絮。
她也学着众人,缩起肩膀,费力地挤进人群前方。
恰好旁侧的魏衍,这时恨恨呸了一声,“什么舅父,真不是个东西。”
闻絮侧目望向魏衍,不明所以地发问:“阿衍哥哥,出什么事了?”
府里的女使仆从们自发围成一个大圈,各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闻絮茫然的目光顺势朝圈内探去。
唯见地上散落的字帖,被踩的七零八碎。
她的视线扫过魏彻隐忍攥紧的拳头,眸光逐渐上移,又看见他阴沉到能滴出水来的脸色。
魏彻虽然一个字都未曾吐露,但却能明显察觉出他身上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怒气。
而他对面站着的人,正是不久前对自己盛气凌人的明家舅父。
听到闻絮询问,魏衍呆乎乎地愣了一瞬,“欸,阿絮妹妹你回来了。”
旋即,魏衍鄙夷的神情不加遮掩,当着闻絮的面就大声痛骂起来。
“这个不知打哪来的无耻老贼,买通了哥哥院里的仆从,要他潜进书房内去窃几张哥哥临摹过的字帖。好在家里人个个耿耿忠心,事先便尽数告知了哥哥。”
魏彻自打明迁赶来奔丧那日,便对此人心生疑窦。
多亏他留了些心眼,要那仆从顺水推舟将明迁哄骗进来,如今方能把眼前的烂人活捉了个现形。
闻絮抓错了关键,不免疑问,“偷字帖做什么?”
难道魏彻的墨宝很值钱?
他确实笔走龙蛇,写得一手好字,可也没夸张到市井哄抢的地步吧。
纵使明迁面皮八尺,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脸上早已写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与窘迫。
魏彻瞥了一眼鼓噪的人群,扬声道:“半盏茶后,若还有人玩忽职守,一律扣下半月月钱。”
魏彻为他保全了最后一丝脸面。
众人闻言,一哄而散。
魏彻发话的第一时间魏衍就跑没踪影了,而闻絮慢了一拍,提裙正逃之夭夭。
谁料,魏彻继续道:“来人,给二小姐搬张椅子。”
济安院的小厮们极有眼色地搬来了两把圈椅,并排而放。
一把给闻絮,另一把自然是给魏彻。
闻絮尴尬收腿。
这下可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炙烤。
进退两难之间,她替自己叹了一口气,索性坐了下来。
魏彻眼神短暂的在闻絮身上,继而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的身子微微一仰,动作轻巧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却带着沉甸甸的闷,“听闻舅父威风凛凛,在将军府门前都敢对我义妹颐指气使。”
“好外甥,你莫听她一个外人信口胡诌,压根没有这回事?”明迁反过来倒打一耙,指着闻絮言之凿凿说,“是她在此含血喷人,试图离间咱们舅甥之间的关系。”
明迁的颠倒黑白的本事,让闻絮一惊又一惊。
不等闻絮开口为自己辩解,魏彻当即利落地回怼,“她是将军府人人皆知的二小姐,我父母更视她为掌上明珠。谁亲谁疏?谁又是外人?”
其实不必等闻絮道清原委,白栀早已先她一步来向魏彻告状了。
场面一度尴尬到极点,明迁勉强扯出一丝讨好的笑意,低声下气地说道:“好外甥,怪我言行有失,我在这给小姑娘配个不是。”
“到底是信口雌黄,还是言行有失,想必舅父心中有数。”
两张圈椅放得过于紧凑。
以至于二人挨得极近,闻絮的手臂搭在扶手,温凉的指尖常在不经意,掠过魏彻的手背。
魏彻滚了滚喉结,凡事她碰过的地方,势必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他的手不自然地耷下。
反观闻絮,仍旧坐着,什么都没有发觉。
一个出了五服的同宗罢了,魏彻顾全脸面,只淡淡一句,“舅父请回吧,我就不送客了。”
明迁登时紧张起来,忐忑说:“好外甥,你想必清楚我身陷囹圄。”
明迁口中的囹圄,皆是他自作自受惹出来的是非。
许维表面是拿了茶引去领取茶叶,却是从郦州的盐帮,往京都运送私盐。
明迁官任知州通判,他为了中饱私囊,暗地里帮许维欲盖弥彰,通了不少便利。
得知此事渐要败露,他特向官中告了病假。
此番上京根本不是为了奔丧,只是为了免受牵连,打探风声来了。
他查到是魏彻和顾家三公子一纸诉状把许维告上了官府,他本欲前来将军府哭诉求情,又不凑巧撞上了明娴的丧事。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明迁开始着急起来,他怕许维万一真的论罪下来,自己也在劫难逃。
明迁想到了仿照魏彻的字迹,写和息状送去官府。
当务之急,得先与将这场官司撤下来后,再从长计议。
“哦。”魏彻眼波微动,施舍了一个漠然的眼神,幽幽道:“于我何干?”
明迁表情凝固一瞬,似乎没料到魏彻会如此决绝。
“不看僧面也看得佛面吧。”明迁摸了摸鼻子,嘴里的话愈说愈没了底气,“看在长姐的脸面上,你可得把我从风波里中摘出去。不然,咱们明家是免顶之灾啊。”
许维的案子倘若押上公堂,势必露怯。
故而许贵妃和许化昌那死死压着,不给一丝审问的机会。
可私盐一事关乎国本,官员们以三皇子为首,有林如正的旧交,还有太子身边的诸多臣子,他们逐一递上折子,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明陛下。
这一审,势必要牵连所有涉事官员,明迁是病急乱投医,才会想出仿字迹这个蠢到不能再蠢的办法。
“摘出去,你恐怕高看我了。”
魏彻审视着明迁脸上的心虚,既厌恶又不齿。他这个狼心狗肺的败类,有什么资格提及母亲。
魏彻冷嗤一声,“许家皇亲国戚,权重望崇,他许维尚不可独善其身,你觉得单凭一个我,就有能耐罔顾律法,为你开罪脱身?”
直到许维二字从魏彻口中说出,闻絮忽地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搞清楚了明迁偷窃字帖的缘由。
闻絮飞快地意识,自己的当时的话,魏彻根本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
魏彻和顾寅泽都太过于气盛,不管是为了骨子的正直,还是为了私人恩怨,都不应该在此时与许家有明面上的冲突。
他们或许没有想过,这些遗留下来的麻烦事,来日究竟会惹出怎样的祸端。
太子与二皇子本身就水火不容,魏桓与和忠信候父子又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
唯一可以撑腰的太子,还在洪州着手修建堤坝。
魏家而今势单力薄,若是许家真要使下绊子,他们根本招架不住。
这边,明迁错把魏彻的讥讽,意会成了另一种意思,他急忙说:“你虽不行,可你父亲行啊。”
“再不济……”他的眼珠子盯上了闻絮,“还有五公主……”
明迁一副嘴脸的变化只在瞬息,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魏彻面露恶嫌,宛若发疯了似的,朝明迁胸口狠狠踹了一脚,“你是为官之人,律法不说烂熟于心,也应当了解一二吧。你难道不知这桩案子涉及朝廷,现今连陛下都惊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