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迁咳了两声，忍住剧痛爬起来，不死心地说：“我虽不是你亲生舅父，可我终究姓明，与你母亲是一家人。”
分明是他骨肉情疏在前，竟还恬不知耻地自称一家人。
魏彻眼神如同冷刀，恨不得把明迁身上的血肉，一片一片地剜下来，“如今我母亲尸骨未寒，你却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既然敢做，就要担得起后果。”
“来人！把他送去官府！”
魏彻的话应声落地，明迁零星几点希望破灭，仿若被人抽空脊骨一般，瘫软在地。
须臾，他竟猛地起身，朝闻絮飞扑过来，“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善终。”
幸而魏彻眼疾手快，挡下了他，不过还是将闻絮吓得不轻。
魏彻霎时间怒火中烧，拽着明迁的衣领，一拳一拳狠狠砸下。
直至明迁口吐鲜血，奄奄一息，魏彻将人重重往地上一摔，方才罢休，“捆起来，送官。”
魏彻转头，眉头紧蹙，他扶着闻絮肩膀，里里外外地扫遍了她全身，“可有伤到哪？”
闻絮摇摇头，从惊慌中逐渐缓过神来。
明迁已经被小厮们用麻绳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你跟你外祖，跟你母亲，一样冷血！”此刻，明迁的眼睛里全是不甘的怨毒，咬牙切齿地控诉，“左右觉得我非是明家亲生，对我始终与外人一般无二。”
“你待我们可有像亲人？”魏彻扯起一抹冷笑，“你娶妻做官，哪样不是依靠外祖扶持？哪样不是依靠我母亲脸面？你不惦记我们，还想我们惦记你，世间少有你这般的忘恩负义之辈。”
明迁吃干抹净后恩将仇报，趁魏彻外祖父母接连离世后，转头便将自己的名姓重新记回了本家名下。
吃人绝户，还反过来怪人疏远。
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魏彻刚刚料理完明迁一事。
闻絮站在一边，欲说些什么。
可见魏彻的神智又渐渐回到了行尸走肉的状态中，她话到嘴边咽了下去，默默退却，回了长青居。
一晃眼，檐下挂起了一盏盏灯笼。
魏彻近来整日整日地做噩梦，屋内少见地点起了安神香。
烛火长夜不熄，在方寸光亮之中，他心里的害怕，才能消减几分。
魏彻眼皮渐渐合上。
明娴临死之前的场面，在他梦里循环往复的重现。
母亲虚弱的声音，母亲温热的鲜血，每个不堪回忆的瞬间，在此刻历历在目。
他的掌心拼命捂住明娴渗出鲜血的伤口，崩溃无助地大喊，“母亲，母亲！你不会有事的！”
很快，魏彻从虚幻的梦中猛然惊醒，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上的洇洇鲜血随之不见。
冷汗湿透了他的衣衫，床边一如既往地空荡。
四周寂静，魏彻怔怔躺下，枕边已泪湿一片。
他只要一合上双眼，脑海里就浮现出母亲痛苦呜咽的脸。
魏彻困意顿消，辗转反侧间，倏忽记起，明娴弥留之际曾与他说过的信。
他随手披起了一件衣裳，提着灯笼去往善远堂。
魏彻每日都会安排人掸扫尘灰，善远堂的陈设仍旧依照明娴的喜好摆放，没有一丝变动。
魏彻徐徐走到铜镜边，打开了明娴临走前所说的妆奁。
只见十数封信笺，整整齐齐叠在抽屉里。
魏彻一并拿了出来，依靠着灯笼稀薄的光亮，读了起来。
信上有西北的漫天风沙，有将士们的高昂士气，还有数不尽多少次化险为夷的庆幸。
每封家书的末尾，魏桓都会问上一句，“彻儿是好？”
从前明娴多次同魏彻提及，他每一次都置若罔闻，固执地不想理会。
魏彻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和魏桓赌气，还是在和自己赌气。
直至天边破晓，魏彻的手中仅剩下最后一封。
他意外发现，那是一封崭新的，不曾拆开过的信笺。
其余的信封上的墨迹，总有几处细微的斑驳，唯独这张的信封，墨痕整齐。
似乎经过了千里路途，也依旧被人小心存放了。
信封上赫然写着五个字，子魏彻亲启。
魏彻拆信的手不自觉颤抖，他低敛眼色，捏着一纸潸然，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吾问子安，盼子回讯。
吾儿
近可安好？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为父提笔却难书。
那日你在祠堂质问我时，我方才惊觉，身为你的父亲，我是如此的失职。
我似乎不知你钟意什么，更从未问过你钟意什么。
我总和你母亲念叨你性子冷淡，不愿同我亲近。
后来几经思虑才想明白，非是你不愿同我亲近，而是我不曾给你亲近我的机会。
我明知你并无错处，却仍然杖责于你，让你罚跪祠堂。
夏国内乱，我隐约猜到战事将起。
我害怕兵部逼你领职，害怕你会随我一起上战场。
我打过仗，见过刀剑无眼，血流成河。
我不希望你如我一般，过着不知生死的日子。
出征西北前，我抱着生死无归期的念头，为你取了字。
朗正，性情明朗，德行正直，是我对你的期许。
临行那日，我带着憾意离京，原以为你不会来为我送行，没料到你还是来了。
其实你心中并未真正原谅过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安心罢了。
不求你对我消除芥蒂，是因我本就有愧于你。
恐怕日后再无机会弥补，愿子见信时晓，为父同样是爱你。
兴许于你而言，这份爱太过迟缓，太过浅薄。
倘若重来一次，我会试着做一个好父亲。
为父惭愧，不求子谅，唯求子安。
——————————父魏桓
魏彻泪珠顿时决堤。
他立马沾墨，提笔写下第一封家书。
奈何信纸上总是沾上泪痕，以至于魏彻落笔一遍又一遍，信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从京都到西北要走一个月路程。
这封信当日寄出，估摸着十一月初旬，应能送到魏桓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