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霞光似焰,烧红了一大片云彩,将天色烧得逐渐黯淡下来。
三人陆续从醉仙楼回府以后,正巧赶上饭点,明娴与张苓两人皆在善远堂内,候着他们几个孩子一起回来用膳。
众人按照长幼有序,依次落座。
待到桌中菜肴都上齐全了,大家却默契的迟迟未曾动筷。
是因主席空缺,本该坐在主席的魏桓尚未归家,大家左等右待,仍是不见魏桓身影。
明娴候的略显不耐,又瞧几个孩子在外玩了一整日,都饥肠辘辘,饿的蔫蔫巴巴。
尤其是一旁的魏衍,他盯着碟中菜肴望眼欲穿,馋得口水直吞。
明娴招手唤来窦妈妈,问说:“主君怎还未回?可派人去衙署请过?”
近来魏桓为公务繁忙,夜深晚归,明娴见他每每回来,总是拖着一身劳累疲乏。
眼见得魏桓衣带渐宽,面色憔悴,明娴心中难免着急上火,偶尔也会臭骂几句朝廷无用,未能多培养几个可堪重用之人。
窦妈妈回:“刘管事早些时候差人跑了一趟衙署,主君说琐事缠身,恐怕会迟些回府。”
窦妈妈身为明娴的贴身之人,睹见明娴满脸失落的模样,不免心疼,“刘管事现下一直在府门口候着呢,主君这会子还没回来,想必得再暗一些了。”
言外之意,便是让明娴不必再候下去了。
听言,明娴摆摆手说,“罢了,不等了他,咱们动筷吧。”
等到明娴发话,魏衍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酥骨鱼往嘴里送,边吃边说:“好久没见大伯伯了,我都想他了。”
魏衍想魏桓是真的,但更想的是魏桓带他去校场练箭打靶。
旁侧的张苓转眸看向明娴,不由得说:“朝中为何如此繁忙?这一连半月都撞不见大哥人影。”
明娴蹙眉锁眼,烦躁绕心。
她抬抬手,将那些布菜侍奉的女使们遣了下去。
末尾的女使顺道带上了膳厅的门,整个厅中仅剩下张苓明娴与三个孩子们。
这时,明娴面覆愁郁地叹了一口气,没有避讳地说:“因郑家一事牵连广泛,将那些涉事官员依照贪赃数目的大小,落罪入狱,革职留任,贬谪降位。”
闻絮听得认真,却思虑不通,“可此案早已了结,又与叔父有什么干系?”
明娴回:“了结是不错,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举一下就令朝中近少了三成官员,这些缺口虽说用地方提拔上来的官员堪堪能填上,可毕竟是初来乍到,处理事务尚不熟稔,余下许多事只能压在剩下的老臣们身上。”
魏衍嚼着菜,嘴里也不忘嘟囔一句,“当官真累,当大官更累。”
张苓眼风扫过,瞪了魏衍一眼,甚是不满他这胸无志气的懒散模样,“居高位者,必承其重。谁人会如你这般,一心只图安逸,得过且过。”
魏衍不乐意了,他咽下口中菜,为自己辩驳说:“母亲,我这个叫人贵有自知之明。”
接着,魏衍苦口婆心又劝起张苓,“母亲你也不必日日去祠堂供奉香火,倘若我当真承蒙祖宗保佑,侥幸入朝为官怎么办?我吃不了多少苦,更没那瞻前顾后,谨言慎行的本事,还是不要给咱们家招祸为好。”
一大串叽里呱啦说完,说的魏衍口干舌燥,端起手边杯盏就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想不到魏衍平日里书不读几个,这一番诡辩下来,竟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逗得明娴与闻絮二人忍俊不禁。
“你就做个不孝子,诚心气死我吧。”张苓更多是气他妄自菲薄,她收起恼怒,无可奈何地问:“你文不成,武不就,天天只顾潇洒吃喝,剩下大半辈子该如何是好?”
自己能顾得了他一时,却顾不了他一世,届时待到自己寿终内寝,总不能任他如此挥霍无度,坐吃山空吧。
张苓期望魏衍最好能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才算得有所倚仗。
说魏衍是个呆子吧,实则不然,他可过分精明,早为自己谋算好了后路。
他嘻嘻笑说:“我先仰仗大伯伯,再仰仗大哥哥,这一辈子就舒舒服服的过去了。”
魏彻皱紧眉心,觉得魏衍这番话倒像是顾寅泽这厮会说的。
他心中将顾寅泽一阵问责痛骂。
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好端端一个弟弟,都被顾寅泽祸害不成样子了。
他先是道:“以后少跟顾寅泽学些不着调的话。”
转而,魏彻言语犀利,语气淡淡,“你日后若无出息,顾寅泽责无旁贷,他合该养你一辈子才对。若他不管你,我便任由你自生自灭,纵使你沦落街头,破碗烂衫地去乞讨求怜,我断然不会心软半分。”
任凭魏彻如何恐吓威逼,可魏衍仍旧左耳进右耳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他头一扭,朝闻絮笑着说:“那我就仰仗阿絮妹妹吧,跟着阿絮妹妹,下半辈子定然挥金如土,衣食无忧。”
闻絮极为慷慨仗义地应了一声好。
魏衍知晓闻絮腰缠万贯,堆金积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富贵娇小姐。
当日闻絮从宫里回来,魏衍蹲在长青居门前,亲眼瞧着底下人东来西去,将元贵妃娘娘赏赐给闻絮的东西物件,成箱成箱往长青居院里抬,进进出出抬了可有一个时辰。
还有魏桓明娴连同张苓三人,平日里也不少赠闻絮一些金帛珠玉,??锦囊玉轴,这些诸如此类的稀罕物件。
有一日,他实在耐不住好奇,便苦苦哀求,好说歹说才哄得闻絮打开库房门锁。
这一眼可谓是令他目瞪口呆。
只见库房里堆积如山,金光耀眼,那些绸缎布匹,银钱珠宝简直多如牛毛,眼花缭乱,甚至要用一整个库房来填装。
同时,魏衍不免唉声叹气,心底里又止不住地涌现出落差,自己全部身家才仅仅堪够装满一个小木匣子。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倒也不妨事,当时闻絮出手阔绰,送了魏衍一件冰裂纹釉面瓷瓶。
他头一回得了这般巧夺天工的上乘稀物,心中欣喜若狂,乐不可支。
魏衍回来山林轩后,便把瓷瓶慎之又慎地搁入箱中,根本不舍得拿出来摆着,生怕哪下一不注意,磕着碰着,可是一阵肉疼。
随后,闻絮思索半瞬,附带了个条件,她道:“那日后若遇上什么好吃好玩的,阿衍哥哥你都得带上我。”
魏衍满口应承下来,“没问题,我带你先吃遍整个东街,再玩遍整个京都,再然后呢,咱们游遍整个天下,吃喝玩乐!”
明娴瞧着孩子们说说笑笑,和睦融洽的场面,不禁心中欢喜。
她也顺带凑起了孩子热闹,扬唇笑说:“届时记得捎上我一个。”
魏衍:“好啊好啊。”
魏衍掰着指头数算,“还要带上大伯父,带上大姐姐。”
忽而,他抬眸问说:“母亲,大哥哥,你们俩去不去?”
明知魏衍是在胡说八道,但魏彻犹豫半歇,应说:“嗯,我也去吧。”
唯有张苓气到将要昏厥,她一边用巴掌招呼着魏衍,一边细细数落道:“你不思进取我便也不作计较,可这主意盘算都打到你阿絮妹妹身上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真是…真是气死了。”
魏衍双手捂着脑袋直呼嚷。
“哎呦疼疼疼,母亲你不是说要将阿絮妹妹当作自己亲妹妹来待吗?这亲生兄妹之间就要同舟共济才对,再说阿絮妹妹不会忍心让我沦落街头的。”
张苓一时语噎,料想不到自己这傻儿子竟也学会拿自己说出的话头,来堵自己的嘴。
魏衍宛若一只湿漉着眼睛,可怜兮兮望着主人的小狗,他撇撇嘴道:“母亲,我是您唯一的宝贝疙瘩,您打我的时候不心疼嘛?”
张苓心口一涩,稍显错愕,“你……”
她收回了手,终叹了一口气,“罢了,从今往后我不指望你成就大事,只盼不要在外给我招惹是非。”
魏彻瞠目,脸色微微讶然,似乎不敢置信种话会从一贯盼子心切的母亲口中说出。
他语调低低,试探唤:“母亲?”
张苓未曾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