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闻絮又从长青居折返回来。
才迈进门,闻絮便为自己被一时情绪而裹挟的冲动,而感到悔之晚矣。
更阑人静,夜深寂寥。
魏彻如若面对自己不请自来,贸然私入他的寝屋,纵使他再过心软,可亦是个克己复礼,循规蹈矩之人。
依照他的性情,厉色斥责定是不可避免的。
屋外,树叶被风摩挲的飒飒作响,时不时传来冷风拍打窗纸的哒哒声。
而屋内,静可闻针落。
零星半点的细碎之音,都能围在闻絮的耳边无限放大,刺耳又慌张。
闻絮环视一周,眼见四下无人,回身欲离。
她战战兢兢地提起裙边,极力将脚步放到最为轻细。
可神经里的紧绷感让闻絮的心跳愈发猛烈。
扑通,扑通。
在她胸腔内震如擂鼓,使人心慌不定。
“何人?”
怎料,一道突如其来的凌厉声线在寂静里猛然炸开,惊得闻絮头皮发麻,猛打了个哆嗦。
魏彻耳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稍稍侧目,一个鬼鬼祟祟的纤细身影便映入眼帘。
闻絮本能回首的刹那,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眸,猝不及防地撞入闻絮了眼中。
二人眼神碰撞的瞬间,闻絮自知无处可躲,做贼心虚似地垂下了脑袋。
她怯了胆量,不敢去触碰魏彻那明晃晃的视线。
并且,她明显能察觉出,魏彻的目光依旧停在自己身上,不知是打量还是审视,总之骇得人脊骨发凉。
闻絮指尖不安地攥紧袖口,掌心微微沁汗,紧张道:“阿彻哥哥…我…我……”
她一时之间寻不到恰当托词,涨得面红耳赤。
当闻絮噤若寒蝉,正等待着魏彻的责骂时。
他却一改既往的凌冽,平和道:“来我这做甚?”
正是这样一句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询问,闻絮好似在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闻絮缄默半晌,将原先欲言的话压了下去,缓缓道:“我…我落了样东西。”
“嗯,我知晓。”
魏彻瞧见闻絮照旧钉在原地,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他不禁思忖,自己竟可怖到这般地步?
扑进自己怀中悲伤陨泣的人是她,将平安扣偷偷搁在自己手中的人也是她。
此时倒是将自己视作地狱罗刹,不敢抬头直视?
魏彻轻嗤。
不是坚定不移的好,不是纯一不杂的好,不是独一无二的好,他皆会不留一丝余地的推开。
哪怕自己心中仍旧有所留恋。
他就是此般自相矛盾之人。
魏彻淡淡道:“既惧我,那就别来寻我。”
闻絮心惑,他这是恼怒,还是…埋怨?
不过,闻絮秉持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
横竖仅是受一顿责骂,又不会破皮少肉,缺胳膊少腿的。
终于,她徐徐抬起低敛的眼睫,二人的视线再度交汇。
闻絮瞧见,魏彻面上憔悴失色,仅着一件单薄里衣,极为疲弱倚靠在床边。
神态中含了几分病骨支离的破碎,眼神却一寸不挪地盯着自己。
亦如他寻常,闻絮在他的脸上根本捕捉不到任何喜怒。
空气滞停了良久,他便如此逾越出格地凝视了她良久。
“过来。”
俄顷,他微凉如水的音色蓦然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魏彻的语气不轻不重,可落在闻絮耳里,尽是折磨。
见闻絮无动于衷,魏彻深谙她的底线,于是又抛出话头,“不是落了样东西嘛?不要了?”
“要。”
本就是自己的物件,仅暂且借给他做护身符罢了。
怎么能不要呢。
不过,他可不可以不要这般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怪渗人的。
闻絮深吸一口气,内心万分痛苦。
每每朝前踏出一步,都恍若在遍布荆棘的小道上煎熬,简直度日如年。
她蜗行龟步,终于百般艰难地走到了魏彻跟前。
魏彻扬目,见她举手投足之间,颇具些许从容赴死,英勇就义的姿态,他无端觉得有几分好笑。
魏彻拍了拍床沿,对她道:“坐这。”
闻絮深感吃惊,他不是素来践规踏矩,最在意男女大防嘛?怎么,怎现下又忽然不介意了……
闻絮虽一头雾水,但却仍是温顺,乖乖地坐了过去。
“凑近些。”
闻絮挪近一些。
“再近些。”
闻絮茫然,现下二人仅隔一臂之距,若是再近些……
魏彻瞧她定定不动,便俯身主动凑了过去。
闻絮瞳孔猛然一缩,面上的神情凝固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什么妖精鬼怪施下了定身术,连指尖都僵硬到无法移动分毫。
魏彻俯身时带过来的发,落下几丝黏在了闻絮眼边,惹得她纤长的羽睫微微颤栗。
魏彻靠的很近,很近,很近……
近到二人的侧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近到她能轻而易举感受到他的温度。
近到她尚能嗅到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清苦参味。
少顷,白玉平安扣重新系回了闻絮的空荡的颈间。
魏彻向后倾靠,恢复了半倚床头的姿态。
魏彻道:“我心知你本意是为我,可平安扣终究是你自幼贴身之物,日后切莫随意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