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众人鱼贯而出,原本拥挤的屋内变得空空荡荡,霎时间冷清下来。
魏彻因长久平躺着,觉着胸腔里头呼气闷堵,进气艰难,便吩咐守在床头前的几位下人将自己扶了起来。
他缓缓起身,靠着软枕,身子半倚着在床头。
这下,呼吸总算通畅许多。
而后,魏彻略显艰难地抬起胳膊,虚虚摆手。
示意他们不必留此守候。
“你们且下去吧。”
下人们拘着身子,面面相觑,皆是满脸难色。
其中一人鼓起胆子,出声解释道:“夫人临走前早有嘱咐,假使公子您有任何不适,奴才们要立即向上禀报的。”
几人在济安院里头侍奉,定然是对大公子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大公子素来独行独往,不同旁人有半分瓜葛牵扯。
如今戚侍卫离府以后,大公子的性子愈发罕言寡语,亦最厌旁人在侧。
可眼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忤逆违背,境地两难。
眼见自己的话徒劳无功,魏彻转而便视线挪至了一旁,沾墨落笔,撰写药方的尚慈普身上。
他道:“尚医官。”
蓦然被人这么一唤,尚慈普专心致志的身形一顿,他下意识抬目,去探那声音由来。
魏彻的音色过于平淡,平淡到以至于尚慈普误以为这般称呼自己,于他而言似乎是稀松平常。
而更令尚慈普意外地。
一个少年的眸光,怎会如此深谧。
好似一颗无人擦拭的蒙尘珠,猜不透内里明暗,又似一场消散不尽的浓晨雾,看不清前路困顿。
默然半晌,尚慈普搁下羊毫。
他对几人道:“你们暂且出去吧,若需人看顾,我自会唤你们进来的,郎君若有差池,将军与夫人那处我来担着。”
既然尚医官明了他们几人的顾虑,将责任全权揽下,话都说到如此份上,几人也不好不遵从。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几人离去。
魏彻道了一句,“多谢。”
尚慈普拿着手中药方,字字句句细心检查,一边问道:“你我在此之前素昧平生,郎君为何如此笃定我会出手相助?”
“我觉得,你看懂了我的难言之隐。”
尚慈普从不自诩神人,这洞察人心的通天本事,他自然不敢冒领。
他将这一切归究于病。
他说明道:“我摸脉时,发现郎君肝气郁结,正也纳闷呢。”
簪缨世族,门庭赫奕,许多人拼尽一生角逐争抢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他自生来便有了。
这样优越的家世,又怎会郁郁愀然?
“郎君抬举,可惜我是个愚钝人。”尚慈普不甚了了,所以他问:“明明郎君心中想要夫人留的,可为什么?”
从前的魏彻无比朝思暮想,无比渴望母亲能够分几丝疼爱给予自己。
可天遂人愿之时,他却生了胆怯之心,相较于一时的怜惜,他更害怕日后长久的忽视。
“我妒心深重,是个狭隘之辈,我怕如今贪恋这份短暂温情,若是日后温情不复,亦或是给了旁人,我实在接受不了这份落差。”
从未尝过糖的孩子,连甜是何等滋味都不明白,可一旦尝过,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再尝一次。
甜,逼人上瘾。
情,亦是如此。
“怪我多嘴一句。”尚慈普低低喟息,他将晾干至八九成的药方整齐叠好,搁进袖兜,“郎君若是越将人向外推,只会越推越远,越无人亲近。”
魏彻轻叹,自嘲似地出声。
“我本就是可有可无之人,无人在意,又谈何亲近。”
言落,他忽觉此话过于决绝,于是启唇又道:“或许是在意我的吧,可我总不是最先被在意的。”
魏彻藏在衣袖下的指尖,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掌心里头躺着红绳平安扣。
白玉沁出的温润凉意,丝丝缕缕传入他的心底。
本还失落的眉目不自觉地拧紧,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膛里那无缘由的灼烈。
他只感愈渐滚烫。
魏彻哑声道:“着实抱歉,我的心太乱了,想独处片刻。”
尚慈普以为是自己言多语失,分寸越界了。
他向魏彻作揖致歉,“怪我越俎代庖,丢了分寸,还望郎君勿嫌。那我便先去厨房,守着熬药的火候,告退。”
尚慈普转头离开之际,似想到什么,向后退回一步,又添上一句,“郎君,平心静气,伤病方能好的快。”
听着耳畔尚慈普的步伐渐弱渐无。
魏彻暗暗地想。
倘若这伤长久不愈,那该有多好。
……
回长春居的途中。
许是夜黑路滑,闻絮没能看清眼前路,险些跌了好几个跟斗。
白栀见闻絮自踏出济安院的门后,便是如今这思绪飘忽,似怀心事的模样。
待白栀将人扶稳后,便忙不迭询问说:“小姐,您怎么了?怎么一路上失魂落魄的?”
“我有些难受。”
白栀登时面露紧切,赶紧将她浑身上下查看了个遍。
“小姐,您究竟何处难受?”
听闻此言,本还对于白栀一番举措茫然若迷的闻絮蓦然一笑。
她意识到,白栀这是会错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