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再说,这还不是因为你糊涂。”
“所以我才要抓紧时间忏悔呀。”玉奴也不跟他争。前几日一时气到说了真话,被他禁锢就用去了三日。加上中毒后昏迷和糊涂的日子,如今已经在梵天第七日,人间已经足足七年过去了。大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官员们痛恨的女皇帝终于不在了,不知道一切是不是又照旧了?
天人可以不用睡眠,就算会累,睡足一次也就复原了。林握瑜虽然因为打完大仗受了伤,下人间又遭了反噬和业报,体力不如之前足了,但毕竟也是梵帝,应付日常都不在话下,他把日常公务之外的时间全用来缠着玉奴。玉奴心里虽然急,但也别无他法。这一天已经是第八日,林握瑜极尽缠绵后,终于累到要好好休息一下。玉奴看他睡熟,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下了床,装作去门外看风景,又假装贪看美景,一路走出去。她故意在人群聚集的地方露了面,让见过她的天人认出来,然后假装寻找别的乐趣,渐行渐远。
人烟渐少,她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环顾四周,起心动念,面前便出现了轮转处。轮转处此刻门庭冷落,玉奴倒是有几分疑惑,往常这里天人们络绎不绝,每个都对自己的来世有几分担忧,如今怎么会没有人?难道说最近没有天人在五衰期?
她假装板着脸,步态稳重庄严的拿着梵后的架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面前只有轮转天判一人,身上带着镣铐,只能在方寸之间移动。玉奴鼻子一酸,再也装不下去了,“都是我害了你。”
“你到底还是被他抓回来了?”轮转天判一脸失望。
“我现在还是肉身,只是被他注入了仙骨。长话短说,我怕他醒过来寻我。”
“注入仙骨?这是禁术!他……”轮转天判压低声音:“如果禁术用多了,怕整个梵天都会从高维度跌落凡尘。”
“水神娘娘说过这个,他已经下界闹过大事了。这一次也怪我不小心,被魔王捉到了魔界,差点就真的堕入三恶道。如今我想先稳住他,借机再回凡间去。我想问你,除了那落尘井,还有别的去人间的入口吗?”
“当然有,梵帝便是如此去人间的。”轮转天判立刻为玉奴指了路。
“我若现在去一趟人间,林……他能发现吗?”
“这……他若睡一个时辰,人间便有一个月。你瞅准机会,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若被他抓到一次,结果就……”他自己如今便是结果,林握瑜并不是个宽容的人。
“我懂了。还有几件事想问你:他给我一个小册子,可以查看他的全部前世记忆。我想知道是每个天人都有的吗?我的可以在什么地方查看?”
“每个天人都有,可是你已经下界去了,如今你便没有了。不过,我这里都有档案,避开耳目,你可以查阅。”
“有没有什么能查福德累积和消业状况的地方?”玉奴十分关心自己是否够资格去无se界天。
“我是干什么的?”轮转天判露出了微笑。
玉奴此刻才反应过来,她骑驴找马。轮转天判专司此事。她伸手抱拳。
推算完毕,轮转天判道:“福德倒是足够,但劫还没完,还有业缘要还,此刻还不是时候。”
“既如此,我便接着读天书库中的净罪业经文吧。”玉奴有几分沮丧,不知道还有什么劫难在前方,但只要该还的还完,便能如愿以偿,也是一个好消息。
“我在林握瑜的回忆中,看到了萧楚雄。他居然是那个卖我给林握瑜的人。”
“也是你们第一世为人时的父亲。本来人间轮回就是缘分交替,林握瑜断了你的子女缘,就是怕有儿子转世成为你的夫君。但人总要有父母,萧楚雄便是你百世以来的父亲。此生你下凡的时间与他的年龄相仿,便有了夫妻缘分。凡人轮回后虽然没有了记忆,但还是会有前世的习气,他见到你便忍不住去呵护。”
“可是他后来娶了别人。”玉奴低头,“但为保护我而死。”
“每个人的姻缘都是注定,不可能你只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就能如愿,你此番便体会到了。”
“他死前好像说了很多很重要的话,但我当时耳朵听不见,一直很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梵帝前几日睡了吗?”轮转天判问道。
“这是他几日来第一次睡着。”玉奴不明就里。
“那就好,时间应该是够的。”他调来玉奴在梵天时的档案,查到时间,打开来给她看。
萧楚雄正把玉奴团在身下,护了个密不透风。
“玉奴,我知道你怪我。但我被软禁,出不去……”
“我没有背叛你,那不是我的孩子。她是我表妹,遇到了几个流氓……被糟蹋怀孕了。在当时的环境下,未婚先孕是会被同乡拿石头活活砸死的。她逃来投奔我,我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才与她成婚。我以为这样能麻痹薛攀,才有机会救你……”
“我没有碰过她,我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妻子,一个女人……”
“你说的那些……解脱……我不懂……但我……只想……永远跟着你……保护你……守在……”
玉奴泪如泉涌。
她误会他了!她彻底误会他了!此刻她羞愧难当!
轮转天判不会劝人,此刻不知所措。玉奴道声:“我先走了。”一手掩面,先飞出了轮转处。
她需要有个地方好好静一会儿,且现在如此失控,万一被来往的天人看见,再给轮转天判带来麻烦呢?
此刻晴空万里,天空比人间颜色更浅,果真碧空如洗,祥云就在身边飘飘荡荡,花瓣随风片片落下,如同粉色的细雨。玉奴钻入湖中,哭了个痛快。?她为什么会误解他?如同她误解云之彬一样,说到底,还是因为不自信,不信会有人爱她。幼年的底色太深重,无论后来有多少浓墨重彩的爱,都洗不脱她骨子里的不安全感和不自信。此刻她忽然明白,为何人一世一世都要抹去记忆?因为承担不起啊!受过的伤会永远盘踞在那里,成为一个丑陋的瘢痕疙瘩,永世难忘。一世一世的伤害若都还记得,那终将永世不得超生。谁能永世不受伤?
现在她也理解了那些选择在前半生乃至童年起就耗尽荣耀的人。虽然剩下的都是苦,但至少前几十年,是纯粹的快乐。而她这样幼时受伤的人,注定终生都活在悲凉的底色里。世人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事实上,就算可以选,又能选个什么呢?悲欣交集,便是人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