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示意其他人不要打扰他。
刺骨剧痛从指骨深处炸开,顺着骨骼蔓延全身。
皮肉之下,仿佛有根茎破土生长。
丝丝缕缕的白色花香从指尖溢出,紧接着,一朵洁白、通透、泛着淡淡柔光的花朵,硬生生从他指尖骨缝之中缓缓绽放。
剧痛撕心裂肺,冷汗瞬间浸透蒋三的后背。
花香清淡柔和,温柔弥散开来,稍稍抚平了周遭暴戾的黑雾。
蒋三忍着骨裂般的剧痛,伸出生着白花的指尖,慢慢往前——他手掌向上一点点抬高,触碰了韩万州的鬼魂。
指尖触碰鬼影的一瞬。
蒋三的意识瞬间被拉扯、拖拽,猛的坠入一片灰白荒芜的世界。
这里没有废墟、没有人群、没有喧嚣。
一望无际的灰白虚空,漫天飘着连绵冷雨,无休无止。
整片天地,只剩下虚无、大雨,以及中央孤零零矗立的一栋老旧小楼。
楼顶露天的木椅上,静静坐着一个男人。
是生前的韩万州。
他身形清瘦、眉眼温和,没有亡灵的暴戾,仿佛……
仿佛他还健在。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封边角泛黄的信,一动不动,任由冷雨打湿衣衫。
这就是韩万州的精神世界,
他的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栋楼、一场大雨、一封从未送出的信。
蒋三站在雨里,蒋三站在废弃大楼里。
里面的蒋三低头看着孤零零的韩万州,外面的蒋三抬头望着怨毒的恶灵。
他只是被困在了自己一生最大的遗憾里,走不出来。
所有亡灵重复的名字、所有偏执的等待、所有不肯消散的残魂,都是因为他。
韩万州的执念太过于沉重,吸引了其他的残魂集结在一起,最后形成了这么一个庞大的复合体。
蒋三放缓呼吸,任由细雨落在身上,轻声开口,语调温柔绵长。
他没有逼迫、没有惊扰,只用骨花最平和的香气、调度着安抚魂魄的力量。
“你知道吗?她并不是不想见你。”
“其实她来了,她来晚了。”
“你的上一次等待直到最后都没有见到她,但是——这一次,我向你保证,她不会失约。”
纯白花香化作青烟在灰白雨幕中轻轻浮动,一点点渗入韩万州的魂魄。
长久凝滞、固执不变的身影,终于抬起了头。
这个韩万州没有任何怨恨,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期待。
他期待着渴望着,执着于见到那一个人。
为此,他永无休止地徘徊在世间。
带着毕生未说出口的怯懦与遗憾,他缓缓将那封泛黄的信,递向蒋三。
蒋三抬手,稳稳接过。
信纸老旧、柔软、带着岁月潮湿的温度。
那是一封学生时期写下、藏了一辈子、至死都没能送出手的情书。
韩万州紧绷多年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
灰白虚空的冷雨,渐渐散去。
蒋三没有拆开那封信,他缓缓抽离意识,从韩万州的内心世界退出,回归现实。
——
而在蒋三意识离体的全程里。
周遭其余亡灵始终处于狂乱攻击状态,一次次疯狂扑向毫无防备的蒋三肉身。
何念全程守在他身侧,不敢有半分松懈。
指尖血色丝线尽数爆发,细密红丝纵横交错,织成一张严密坚韧的防护网,死死罩住蒋三的身体。
所有攻击,全部被血色丝线硬生生阻隔、挡下、镇压。
他竭尽全力压制整片废墟的狂暴亡魂,为蒋三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空间。
随着蒋三成功安抚韩万州残魂的一刻。
整片废弃大楼的戾气骤然衰减。
原本狂暴躁动、四处肆虐的无数亡灵,动作渐渐迟缓、僵硬,攻击性肉眼可见地减弱。
戾气退散,黑雾沉降。
“控制住了!”
蒋三满身冷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兴奋地欢呼了一声。
沈铭站在侧方,低声轻语着什么,声波荡开,周围的亡灵纷纷僵住。
众人合力,彻底稳住全场狂乱的鬼魂。
角落的养鬼人抬起满是泪痕与血痕的脸。
他看着不再护着他、不再围着他躁动的亡灵,看着彻底安静下来的整片空间。
他无助地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