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拆迁楼的风,穿堂而过,带着碎砖灰尘的冷意。
夜色压进破败的窗洞,整栋大楼昏暗死寂,只有零星的月光漏进来,照得满地惨白。
方才从医院仓皇逃窜的养鬼人,一路奔回了这片他最熟悉的废墟。
之前众人的话,像细小的冰碴,死死扎进他空白纯粹的世界里,一点点撑裂他长久以来的认知。
【它们在吃你。】
【它们说的阿棠不是你。】
【你连它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遍遍回响在耳边。
养鬼人缩在空荡肮脏的地板中央,浑身发抖。
周身无数亡灵翻涌浮动,层层缠在他身上,阴冷的鬼气持续蚕食着他早已衰败的生机。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那道鬼影——韩万州。
在他干净、简单、从未被世俗污染的认知里,这是陪着他最久、最亲的家人。
也是将他养大的“人”。
“爸。”
他轻声喊,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惶恐与求证。
“他们骗人的,对不对?”
“你们是我的家人,你们在乎我,是不是?”
韩万州的亡灵虚影悬浮在半空,身形定格在病逝的那一刻,眼神空洞,始终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只有冰冷、机械、反复的呢喃,穿透风声响起。
“阿棠……阿棠……”
只一遍遍重复这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仿佛面前的他不存在一样。
养鬼人瞳孔微微发颤。
他不死心,站起身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越发急促、慌张。
“爸,你看我啊。”
“我是阿棠,我在这里啊。”
“你看着我!”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单调冰冷的两个字。
没有温度,没有亲情,没有半分在意。
所有日夜的陪伴、所有他心甘情愿奉上的生机、所有他天真以为的依存,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养鬼人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一面蒙着厚灰、裂痕遍布的旧镜子上。
镜面蒙尘,模糊照出他年轻却苍白的脸,照出他内里早已被啃食殆尽、衰败枯朽的躯体。
他抬手,一点点擦去镜面上的灰尘。
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
二十出头的皮囊之下,是破碎的生命。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偏执、可笑。
他供养家人,被家人蚕食。
他自称阿棠,却不是亡灵等待的阿棠。
甚至,这似乎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他活在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里,数年如一日。
过往的一切彻底崩塌的瞬间,养鬼人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笑。
泪水从眼角止不住地淌下,指尖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皮肤。
一下、两下、三下。
指甲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尖汩汩渗出,混着灰尘淌落地面。剧烈的疼痛早已安抚不了他崩坏的情绪,他蹲在满地碎砖之中,死死蜷缩身体,一遍遍地抓破自己的皮肤,任由血肉外翻。
“你们不在乎我……”
“原来你们根本一点都不在乎我……”
他低声呢喃,声音颤抖、破碎、带着委屈与疯狂。
周身亡灵越发狂乱翻涌…
——
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念、陆衡、沈铭、蒋三一行人追至废弃大楼。
众人推门踏入废墟的一刻,满目皆是阴沉的黑雾与咆哮的亡灵。
角落里,养鬼人狼狈蜷缩在地,浑身带血,微微颤抖。无数亡灵虚影缠绕、盘踞、躁动,层层叠叠围在他周身,像一圈囚笼。
就在这时,
蒋三上前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根植在左手骨缝里的枝丫,已经开始躁动。
每一次催动,都是骨头裂开藤蔓生长、血肉强行撑开的剧痛。
蒋三咬紧牙关,稳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