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大楼的狂风与戾气刚刚平息大半。
蒋三拿出剪刀剪下指尖的骨花,拿在手上。
“感觉怎么样?休息一下吧。”,何念示意他退到安全位置坐下。
被众人围困在角落的养鬼人浑身血痕,狼狈蹲坐在地,眼神空洞涣散。他方才死守多年的信念彻底崩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怔怔看着周遭逐渐温顺下来的亡灵,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楼梯间的黑暗里,两道身影缓步走入破败大楼。
是封修远。
他一身冷肃气场,肩背挺拔,胸口那枚新生的天使之翼项链泛着极淡的微光。他身侧,牵着一位步履迟缓、鬓发花白的老太太——林棠。
林棠年岁已高,浑浊的眼珠里却没有任何恐惧,踏入这片满是阴寒与灰尘的废弃大楼时,只有一种跨越半生的茫然与熟稔。
她一抬头,视线穿过稀薄的黑雾,直直落在半空那道最安稳的亡灵身影上。
韩万州。
数十年未见,故人依旧是记忆里清瘦温和的模样,只是成了滞留人间、不得轮回的残魂。
而她已经变了模样,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这一刻,
缠绕在养鬼人身周的无数半透明亡灵,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纷纷转头看向她。
以韩万州为核心的鬼魂们,安静得近乎虔诚。
韩万州空洞多年的眼眸,第一次有了聚焦。
他不再呢喃那个重复无数日夜的“阿棠”,不再机械执念、不再茫然困守。跨越半生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落定,他牢牢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眼中溢满爱意。
林棠喉间哽咽,缓步上前:“万州……是你吗?”
悬在半空的魂魄轻轻点头。
这么多年。
他困在灰白的雨幕里,守着一栋空楼、一封旧信、一场没说出口的心动,被执念捆缚,被亡灵依附,硬生生滞留人世数十年,误了自己,也拖累了旁人。
林棠看着他,眼底泛起湿意:“当年你忽然病逝,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韩万州的鬼魂轻轻浮动,周围的黑雾渐渐散去。
这么多年无法开口、无法诉说、无法释怀的话,终于在此刻冲破执念的枷锁。
他的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亡魂特有的空荡,却字字清晰、无比郑重。
“林棠。”
“我喜欢你很久了。”
横跨半生隐忍,藏了一辈子的怯懦、遗憾、心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
韩万州原本凝实的轮廓一点点虚化、变薄、透光,困住他一生的执念枷锁,在告白落地的瞬间彻底崩碎、消散。
而依附在他身上的所有亡魂,本就是依托韩万州的执念而生、以他为唯一核心存续。
核心崩塌,执念落幕,残魂们瞬间失去所有依附。
细碎的碎裂声在空旷大楼里层层响起。
原本缠绕、盘踞、啃噬、跟随的无数半透明人影,一个个从虚无的锁链上脱落、散开。
有的魂体缓缓虚化,化作细碎黑雾飘散在风里;
有的挣扎片刻,最终无力溃散,彻底消解于人间;
所有暴戾、饥饿、躁动、偏执,随核心执念的落幕,一并烟消云散。
数十年盘根错节的,顷刻土崩瓦解。
大楼里刺骨的阴冷飞速褪去,压在众人身上的沉重阴冷彻底消散。
韩万州透明的身体依旧凝着最后一丝形态,缓缓落下。
他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剩释然。
林棠望着他渐渐消散的身影,轻轻抬手,隔空虚虚碰了一下,轻声呢喃:
“我知道了。”
“我也,爱你。”
——
角落的养鬼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看着再也不会环绕他、陪伴他、蚕食他的亡灵,看着这场他从头到尾未曾参与的盛大告别。
原来。
这些他视作家人、拼死供养、甘愿被吸食半生生机的鬼魂。
从来不是为他而来。
从来不曾在乎他。
他们只为一场跨越半生的暗恋,为一个至死未圆的执念,滞留人间。
韩万州只是恰好吸引了那么多的亡魂,恰好因此失去了几乎所有残存的人性——只剩下的最强烈的撕不烂的爱意。
而他只是恰好活成了一个无辜又可笑的容器。
供它们栖身,供它们蚕食,供它们等待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重逢。
养鬼人垂下手,指尖的血迹干涸在灰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