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归年还是放心不下徐碧涛。

她就是这样，总要担心这个，记挂那个，觉得自己对不起谁，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她知道陶夭和徐碧涛定是你死我活的，但又抱着一线希望，觉得她们能不能都活着。徐碧涛，徐碧涛，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少年。后来自己救了她，再后来她们成了朋友。她不知道徐碧涛对她有几分真情，却也不知道自己又有多么喜欢她。见到她就会想起颜嘉，如果她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或许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不能挽回颜嘉，或许能挽回徐碧涛呢？

在这样的挣扎犹豫中，她又见到了徐碧涛——上一次见她，是她说她要成为人人称颂的贤相，要名垂青史，受万人敬仰。

吕归年出去挑选衣料做新衣服，实际上就是散心。路上遇见徐碧涛，她要去丞相府向楚江随赔罪，刚好撞上了。寒暄几句，徐碧涛还是那样笑盈盈的，吕归年强颜欢笑，又匆匆告别。临别之时，徐碧涛往她袖子里塞了什么东西，吕归年状若不知。

到了绸缎庄，她随意挑了几匹料子，新到的香云纱她倒是喜欢，来了些兴致，选了青、白两色各三丈。

找了个由头遣散周围的人，她把那东西拿出来，是一个字条，上面的话很简单，却让她打了个冷战：“预备下月召陶夭入宫，暗杀。若行刺未成，你补剑。”

吕归年猜到是因为她和陶夭关系紧张，不能单独找自己，就带着纸条，能遇见的话就把纸条给自己。她把字条细细收好了，手却抖得厉害。

毫无疑问她不会杀陶夭，大概还要提前告诉陶夭。但这也意味着徐碧涛犯了谋杀大臣的重罪，视同谋反，不仅她必死无疑，她全家上下全都要死。

吕归年第一反应是愤怒，恐惧。有人的刀锋这样迫近了爱人的脖颈，如果这个计划成功，陶夭就会死，她无法接受陶夭死，她甚至不敢想象陶夭死了她怎么办。

第二是悲伤，因为她知道徐碧涛不会成功。她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愿望几乎是完全破灭了，永别来得这样快，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想什么。她又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劝过徐碧涛和陶夭冰释前嫌，是怕自己被怀疑，还是觉得日后还有时间？但到这一步，一切都晚了。

她去见了楚江随。

楚江随方才接受了徐碧涛的道歉，这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她笑了一下：“我这府上今天可真热闹。”

“我来得匆忙，都没有带什么东西，实在对不起。”吕归年勉强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你安心吃个午膳，我自会去找陶夭要。还有那日我在朝堂上帮她说话的谢礼一起要了，必要好好敲她一笔。到时我们两个分了，”楚江随俏皮地一挑眉，“你看如何？”

吕归年被她一逗也笑了出来，收起笑容之后说：“丞相净会玩笑，我今日来是有正事求丞相相助。”

楚江随正色道：“你尽管说吧。”

“你知道我和徐碧涛是在逢场作戏，但是我感觉现在我对于她的感情有一点超出我的预料了。我本以为我就是去当奸细的，但我又觉得她确实是一个挺好的人。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我有点不忍心……你知道吗，就是我的理智知道不该这样，感情又不受控制。”

楚江随点点头：“了解。首先明确一点，在徐碧涛和我们……徐碧涛和陶夭的争斗里面，如果没有突发情况，你会坚定支持陶夭的，对吧。”

“这是自然，她是我的未婚妻，日后是一家人，我对她绝无二心。”

“好，就是说你在支持自己队伍的时候同时能够理解对方，并且会对对方的失败感到惋惜。”

“是的，我真的不能做到完全不为她必然的结局痛心。”

“这个很正常，你不要内疚。”楚江随握住了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安抚，“徐碧涛是一个好官，我甚至认为她是一个君子。我自己就是丞相，我知道她当丞相当得有多好，我也知道她这样的人才有多么难得。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惜才的人，我也一样。我坦白，我也会可惜她，我相信陶夭她多多少少也会。我会可惜她不和我们一起，也会可惜她既有天赋又有努力却还是会失败，有朝一日她真的死了，我也会痛心。

可惜敌人的人很多，这并不说明你背叛了我们，只能说明对方是一个君子，你也是一个君子。

单是这一点我觉得我以上说的话足够了，但我认为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个，会有更深的原因。你愿意告诉我么？”

吕归年看着她，缓慢而沉重地点头：“我觉得我对她不仅是惋惜，还会有更深的感情。我会非常想要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既可以让我们成功，也可以保住她。我现在知道我找不到，但我会为此内疚自责，我觉得我要对她负很大的责任。我觉得可能有一点因为颜嘉，颜嘉是我以前的一个将领，就是因为我对她缺少了关心，她才最后和我分道扬镳的。我不希望徐碧涛重蹈她的覆辙，我也不想这个遗憾发生第二次。但这个遗憾几乎是注定要发生的。”

楚江随了然：“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她直视着吕归年：“归年，你我是朋友，我猜你大概已经为此痛苦很久了，我索性把话说得重一点。

首先，你太自大了。你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性格底色，好的一面就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坏的一面就是太想要拯救所有人了，这个对于你自己是非常不好的，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你给自己强加了一个责任，又为自己不能负这个责任而痛苦。

归根到底我觉得就是你自大，你很优秀，你是天之骄子，放在整个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人中龙凤，在武艺韬略上你很清楚你的能力，所以你自然而然的认为在其他方面你也有这能力。

包括你认为你能够改变别人，你以为你行所以你就会为之努力，但这个事情你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几乎你是改变不了别人的。你首先要认清你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个事情，无关乎你努不努力。

就像现在我在这里劝你，乃至于我说你自大我在骂你，再进一步现在就是陶夭在这里骂你，你扪心自问，你大概也是改变不了你想要改变别人的愿望的。陶夭是你的爱人，我是你的朋友，不说多了，我跟你关系绝不会少过你和徐碧涛，就这样我们两个大概都不能让你改变，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徐碧涛。

当然了，你如果觉得我们两个能改变你，所以你就能改变徐碧涛，那什么也别说了，我马上就把陶夭叫过来骂你。我们两个先把你改变了再来谈徐碧涛。

你心里还是清楚的吧。”

吕归年苦笑一下：“我清楚，陶夭她就是打我我也改变不了。”

“那就是了，你和徐碧涛也一样，还有颜嘉。当然颜嘉作为你的部将，你是她的主帅，这个你为她的人生负一部分责任我觉得没问题，你愧疚也没问题。但是徐碧涛不一样，你完全不需要为她负任何责任。这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你不能把所有遗憾叠加在一个人身上。

你只说了颜嘉，或许还有别的你对不起的人，我姑且认为有。这些人你对她们的愧疚每个人是每个人，你不能全部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啊。你要这样叠加那徐碧涛干什么你都能原谅她的，因为你欠她太多了。

你对不起颜嘉你就补偿颜嘉，补偿不了你就好好反思你是怎么做主帅的，以后不要这样就行了。吕元帅和颜嘉，跟吕归年和徐碧涛，是完完全全两码事。所以我觉得你怕遗憾再发生本质上就是愧疚。

最后就是你对她的感情，你让我猜一下，我觉得你这个感情关键的两点就是拼尽全力的挽留和明知结局悲惨就更要珍惜每一刻的不舍。

大概就是痴吧。

挽留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能改变她，我甚至觉得你内心深处其实是知道这一点的。我觉得你跟她有这么多纠葛大概不是因为想着那一点点的机会把她拉拢过来吧，我觉得你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吕归年无力地点点头，楚江随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