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端抿了抿唇,几番欲言又止,犹豫着说:“首先,陶夭武功高超,你刺杀她未必能成功。”
“她不是总和吕归年一起么?让吕归年分散她的注意,或是直接让她补刀。吕归年的武功一向都和陶夭不相上下的。”
“就算是陶夭死了,万一军队不听吕归年的,或者沈铮接替陶夭的位置,带着军队造反了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挟持陶缨,她快要临盆了,做什么都不方便。而且她怀着陶家的血脉,也能算是半个陶夭的孩子。沈铮也得掂量掂量她能不能放弃陶夭最后的血脉。若是她放弃了,难免要被其她陶夭的亲信责怪,让她们自己内讧去吧。”
庄端感觉这个机会很奇怪,但又不得不说好像真的可以。她又问:“那万一吕归年是奸细,她非但不帮我们,还把我们给供出去了。我们岂不是必死无疑?”
“事到如今,她知道的也够多了,真要告我们也没办法了。”徐碧涛笑了一下,“必死无疑,我走到这一步还怕什么死?我们要和陶家作对的那一刻开始不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了吗?”
“没准备这么快吧?”庄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难免有一点发怵,“再者我们温和一点的话,说不定最后也就是个流放。一定要你死我活这么激烈么?”
“我已经备好了毒酒,就在后院菊花从下面埋着,建相府的时候就埋在那里了。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1]。若是败了,我们一起死,何必要苟活于世?”
“我们一定要这样死么?”庄端到底没有想要为徐家的势力付出一切,她本就是徐慧从孤儿里面捡来的,她是为了活命才跟着徐慧刻苦读书的。现在读了书还要死,庄端脸上露出为难。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2]。我徐碧涛就死在这事上了!”
庄端看着她,眼里有悲悯,有叹惋,有对自己和她的痛心。但最后只是说:“我愿随君。”
后来两人聊起来小时候的事情,说来也奇怪,都说到死字上面了反而豁达,再聊童年时,就没有那种被逼着出人头地的压抑了。很多以前说不出口的话都涌上了心头,庄端说:
“其实有一个事情,我一直很委屈,只是没有跟你说。
小时候师娘也不是所有时间都在教我们,她也有别的事情,就要让我们先背很多书,好来节省时间。在背书之前要让我们抄书,抄了几遍才开始读,读了才要背。
有一次读到一首诗要让我们背的,那诗我小时候背过,是在学堂窗子下面听见里面的学生读就背下来了。我记性好,到那时候还记得。刚好老师也有事,她说让我们抄三遍,说完就走了。我就想着既然我会背,还要抄干什么,就没有抄诗,去做别的功课了。
那时候我还挺高兴的,觉得我超过了你,你要抄书我可以做功课,还能多一点时间玩。甚至于我还想着我要让老师知道我本来就会背,知道我这么早就会背了,一定可以狠狠地惊艳她。到时候说不定她还会让我背一下,我就可以在你羡慕的眼光里把诗全部背一遍,也算是拿下一城。
你一直在抄书,没管我干什么。后来抄完了书就读,你读的时候我就背,一边背一边写别的功课。这时候你发现了,你果真如我所料,特别惊讶,我真是高兴得不知怎么样。更加盼着老师来。但是老师一直没有来,我就背了一点别的东西。
后来你读第二遍的时候,我又跟着你背了第二遍。我也没抬头看,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进来了,直到她不由分说就把我的书拿走了。我赶紧跟她解释,说我本来就会背。她也不管,还特别严厉地看我。我就很委屈,你看看我们两个,可能是因为你也有点怕,就继续状若无事的读了下去。我只能拿出书和你一起,越想越不服气,明明我是会背的。
后来被老师叫出去,她不听我解释,说我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该读书的时候就要读书,怎么能干别的事情呢?我说我在背,她很生气地质问我:‘你有多少精力,还能一心二用?你以为你很厉害么?你若是真有这能力,早就该高中了。徐碧涛的文章比你好多了,也没见她在我讲学的时候干别的啊,你比她还厉害?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有这样的想法的,你会背了就可以在读书的时候干别的事?’
我那时候感觉她那话说得不对,后来想想确实不是同一个事情。你的文章好,但不代表你就一定能高中。你如果不听老师讲学,日后大概写不出好文章。但背诗不一样,这首诗我会背了就是会背了,我就是能一边背书一边做别的事情,我现在不读我以后也会背,我会背了就是不用读。
但那时候她太严厉了,我又太在意她的看法了。当然,我也不可能不在意。所以我只是哭,我本来很高兴的,她说她不懂我,我也不懂她为什么这么生气。我以为这是一件好事。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觉得我有错,我也不觉得我就不能一边嘴上背诗一边手上干别的。即使是现在我也很委屈,甚至于本来我是很喜欢这首诗的,现在也不喜欢了。”
庄端长叹一声,徐碧涛几乎不记得有这一回事。努力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那时候庄端红着眼睛回来,自己看看母亲阴沉的脸,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
原来在自己看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在她心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象,以至于即使到了现在还要为此痛苦。她能理解庄端,庄端本来就不是母亲亲生的女儿,会更怕她,受了委屈也会更难受。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庄端勉强笑了一下:“你都忘了吧,想必老师也忘了。这点小事也就我还记得。”
徐碧涛的嘴一开一合,如同当年一样,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