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达太太曾说,沃斯爵士连一盏蜡烛也不肯点,更别说在城堡里面接通电灯。然而趁这位主人不在家,想必家里的仆人个个都疯了,打开库房把所有能照明的东西全部用上,将整个屋子照得灯火通明。
陆陆续续地,我看到一些马车或是牛车停在大门外的庭院里,附近宅子的仆人前后脚抵达,不过人数比我想象得要少,大概也就十来个人。
我在花园里遥遥看着觉得这样子不太行,很难混进人群中,于是我离开花园绕到城堡的后面,试图找一条仆人的通道。
幸运的是,厨房同往外间的走廊没有落锁,我带好面具,大摇大摆走进门,还随手拿了个苹果。
顺着唱片机里欢快的爵士舞曲,我很快找到舞会大厅。别说,这个石头城堡和我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处处透露着腐败味道,有些地方结着蜘蛛网,厚厚的灰尘布满拐角,恐怕这里的仆人全都满脑子踢踏舞,根本不干活。
我跟在两位穿蓬蓬裙的女士后面,多亏了面具,大家完全认不出来谁是谁,这意味着随便找人说话,也不会发现端倪。
然而我还是一眼发现了鹤立鸡群的吉福斯,他仿佛巡视领土的帝企鹅国王,睥睨着周遭一堆群众,手拿酒杯,游刃有余地与周围各色的脑袋交谈。
我望着这新奇的一幕,心底有只兴奋的蚂蚁四处乱爬。
两年前,我们在美国旅行途中为了帮助诗人朋友陶德先生解脱困境,吉福斯曾假装成上流社会人士,四处出没于夜总会和俱乐部,观看音乐晚会以及体育赛事。精致的礼服和白领结代替男仆制服,高顶礼帽代替圆顶硬毡帽,雪茄代替烟卷,只要再换上东海岸口音,摇身一变马上就能竞选美国总统。
我不曾和他一同出行,但在我的想象中,必定和现在一样,他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最璀璨的黄金与钻石。
忽然,这块闪亮的钻石发现了我的位置。尽管隔着面具,我还是在他目光中看到了震惊。
他先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接着目光下移,落在我的裤腿上,不知道面具后面的眉毛是不是皱成了一团。
我知道他就像我认识他一样迅速地认出了我,我举手和他打招呼,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把酒杯往托盘上一放,表达自己的抗议。
“失陪了。”他告别人群,穿过场地走到我面前。
“先生,你没有在议员家陪夫人吃晚餐?”
我假装出现在这里就和早起要喝杯茶似的天经地义。
“老天,你不能告诉我你会跳查尔斯顿舞,然后还不让我来看看吧?还是说,你觉得在我面前跳查尔斯顿舞有损你的形象?话说老伙计,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轻轻一咳嗽,似乎想把不满都咳出来。
“你换了所有衣服,先生,唯独没换紫色阔腿裤。另外,我似乎闻到某些不适宜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味道。”
“啊,你是说茴香?”
“茴香,先生?”
“是的,茴香,就是以前你告诉我的万能偷狗妙计。”
“先生去偷狗了?”
“没有,我偷了位年轻的小姐。”
“果真,先生?”
“千真万确。”
沉默在我俩身边蔓延,直到唱片机曲目一转,欢快的节奏冲淡了尴尬。穿着淡紫色毛绒披肩的女士挤到我们身旁,问:“怎么样,你来领舞,雷金纳德?”
布伦达太太挽住侄子的手臂,想把他拉进队伍中。大约十几个人聚集在舞厅最中央,摩拳擦掌准备大跳查尔斯顿舞。
半个面具实在无法遮住嘴角,吉福斯大概看不惯我幸灾乐祸的笑容,竟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也来,先生。”他说。
这是发起挑战?
我挺起胸膛,不忍心戳破他的小心思。作为夜总会风云人物,伦敦俱乐部的先锋,伯特伦·伍斯特可是查尔斯顿舞专家。
“看着吧,这里可不是什么你常去的乡间慈善舞会,这里有伍斯特大人驾到。”
我冲到队伍的最前方,回首向他示意,霎时间,音乐像可乐汽水一样从留声机里迸裂,踩着小号的音符撒丫子冲进沸腾的舞池。
也许是有面具的遮盖吧,我俩都有些不管不顾了。脚尖翻飞、膝盖摇摆、左右蹦跳,一时间,我分不清自己处在什么地方,周围又是怎样的一群人,眼中的画面唯独化为了吉福斯的面孔,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包围起来。
忽然间一个舞步,我们离得极近,衣领扬起的风让我闻到了啤酒花的香味,这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场景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震动。我和他的动作无比默契,心有灵犀地挥舞着手臂,脚尖每一步都落得恰到好处,似乎整片舞池就是为了让我俩共舞而存在。
突然他抽身离开,这一刹那,我忽然涌现出某种不舍的情绪,好像失去妈妈的小孩那样,眼巴巴地瞧着他。
黑色的礼服下摆一飘,他侧身隐藏到另一位舞者后面,我差点惊叫出声。然后他一转弯,又回来了,依旧是高深莫测的眼神,一缕卷曲的黑发落在湿润的额前。
我像被闪电击中,顿时有些忘乎所以,肩膀擦过一位疯狂蹦跶的白发老头,差点一头冲进甜品桌。
“先生!”吉福斯拉住我。
快乐重新把我浸满,我大笑着,眼前的景物急速旋转。
“你跳得真好看!”我高声喊道,心脏扑通直跳,“我们应该多跳跳舞!一起跳舞!”
活蹦乱跳的吉福斯好像不见了,但我高昂的情绪却没有停止。我蹦跶着扑到他身上,紧紧抓住他的双手。
“噢,吉福斯,我真是太开心了!”
我仰头望着他,希望我的愉悦同样感染到了他,在他脸上也瞧见灿烂的笑容。可事实相反,他像触电似的猛地向后甩开我的手,僵硬地站直了身子。
好吧,主人和男仆不应该手拉手跳舞,我想他的封建精神现在肯定在大脑里狠狠拷问他。
我宽容地面带微笑,他微微一低头,说:“抱歉,先生。”下一秒,他像瓶塞被拔出红酒瓶,消失在人群中。
我惊讶地瞪着面前的空气,舞曲节奏愈发激烈,我的心跳却慢了下来。
一只手把我带离了人群,布伦达太太扶着即将脱落的礼帽冲我笑道:“站在舞池中央却不跳舞是会被炮弹击飞的,伍斯特先生。”
“嘿,伯莎姑妈。”我说,“你也能认出我?”
“我从没见过雷金纳德和谁跳舞那么开心,从他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啊,没错没错。”我有些晕乎地说,“从气质还有眼神,亮得像北极星。”
“北极星?”
“好像是夜晚最亮的星星什么的。”
“恐怕应该是天狼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