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这件事。”我不甘示弱,往他脖子上一拽,抓住挂在上面的项链和吊坠,“这玩意儿我也不止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你有,那个金色卷发混蛋有,下午我看见维克多·马奇也有。事实就是,尤兰达小姐家的小商品滞销了,她看中哪个男人,就送他们一个!”
后面我再也没说出来话,因为宾果的叫声能吓死湖水里鱼儿全家,再把祖上十八代的灵魂也吓出窍。我们在船上互相扯着领子,试图把拳头塞进对方的嘴里,或者抓住头发猛抽对方耳光。
在这个档口,乌菲估计也不知道两个发小打起来他应该帮谁,干脆就趁机加入战局,把我们俩都揍一顿。我冷不丁被人一肘子击中难以言说的部位,差点跌进河里。
“先生,利特尔先生,普罗瑟先生……”
吉福斯在旁边观战,却找不到任何介入的时机。也难怪,当主人阶级内斗的时候,中下层阶级最明智的就是防止引火烧身,顺便瞅准时机再添把火。
“如果先生们继续闹下去,就赶不上订婚宴了。不过错过今晚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九个月后我们还可以参加生日宴……”
我怀疑吉福斯根本是来捣乱的,宾果深受刺激,一把抓起船桨,那架势我深怕他打算敲碎我的脑壳。
我跌坐在乌菲身上,突然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在视野里闪过:那是只眼睛。
“嘿!”
我指着芦苇丛,那里面居然躲着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笑话:“是谁在那?”
芦苇丛中一阵骚动,不知道是几位老兄,在黑暗里一顿忙活,我又喊了几声,他们却不回应。我看向吉福斯,示意他打开手电筒,他却盯着天上发呆,这个笨蛋。
我推开那两个醉鬼,弯腰在船舱里摸索,抓住一根细细长长的木棍,肯定是船桨。
我举起它——
“啊!”
我和芦苇丛里的老兄同时尖叫。手里的不是船桨,而是一杆猎枪。
“砰!”
我惊愕地看着猎枪,我还没开枪呢,怎么就响了 ?
接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吉福斯扑倒在我身上,重重地把我压进船舱里,我眼冒金星,肺里的空气差点被他压没。宾果和乌菲怪叫着,湖面响起划船声,不知道是谁在喊船夫号子,整艘小船疯狂打转,像赌场里的轮盘。
好在吉福斯护住了我的脑袋,在我险些抱着猎枪呕吐前,船终于停止了旋转。
宾果和乌菲抓着船桨,而我们的位置,估计和刚才相差不超过一英尺。
另一艘船的老兄完全没了踪影。
我受够了。
今晚全是帮倒忙的人。我推开吉福斯,气鼓鼓地理了理衣服,领结是越弄越歪。他伸手帮我整理,眼睛却看着我背后。
“那是……嗝,那是什么?”乌菲问。
我转过身,庄园的楼道里亮起了灯光。不,不是灯光,那微红的颜色,看起来像是起火了。
真的起火了。
“窗户在冒烟!”宾果大概想冲上岸,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何处,脚下绊倒板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乌菲磕了个头。
晃神间,火势蔓延极快,玻璃碎裂声炸响,微红的火光很快冲天而起,化为熊熊烈火。有一群人从别墅侧门冲了出来,又有很多人从树丛、马路、花园等等地方突然出现,闯进了别墅。尖叫声、脚步声、吹哨声、鸣笛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我们三个呆呆地望着着火的庄园,只有宾果嚎叫着要去救尤兰达小姐,被吉福斯拦住了。
“消防车很快就到,先生们最好不要贸然前去救火,正好我们在湖中央,不必担心自身的安全。”
“什么自身安全?呸!我要去救人!尤兰达,我爱!我来了!”
他半只脚跨出船舱,危急之时,吉福斯果断抛弃他的封建精神,十分无礼地抓住宾果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态度强硬地吼道:“想想你自己的身份,利特尔先生!”
宾果惊诧地愣住,眼里满是自我怀疑。我恐怕他思考的是:一介男仆叫我想想自己的身份,什么?
当然,吉福斯不是随便什么男仆,所以没人能教训他,试都别想试。
吉福斯直接强制扯掉宾果脖子上的吊坠项链,疼得他痛苦大叫。我和乌菲并排坐在座椅里,敬畏地望着他,宛若两只受惊的鹌鹑。
“尤兰达小姐不是什么特殊的女性,她和你之前坠入情网的女性没什么区别。”吉福斯冲我开口,“她们叫什么,先生?”
我浑身一抖。
“啊,我想想……嗨,这么突然,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嘛。”
他对我报以谴责的目光。
我满肚子苦水,人在紧急时刻,总会灵光一闪:“呃,霍诺瑞娅·格罗索普。”
“还有呢,先生?”
“那个服务员梅宝。”
“以及,先生?”
“呃,唉,达芙妮·布莱斯维特小姐,布尔什维克党员夏绿蒂·珂黛·罗博瑟姆,威克哈默斯利勋爵的女儿辛西娅小姐,玛丽·伯吉斯小姐……”
“结果如何?”
“啊?”
“结果又如何了,先生?”
“哎,现在不还是单身汉一个嘛。”
也许是这个毫不留情的批评,又或者是戳到了宾果的伤心事,别墅的大火将半个天空都照亮,也照出了他青紫的脸色。这倒霉蛋堪比一只发霉的鸭蛋,精气肉眼可见瘪了下去,皮肤也失去白皙透亮的光泽,怎么说?“青春不再”了。
我猛然间想到了梦里的那位夏绿蒂小姐。“你一定要从梦里醒过来!”她说。
这句话印证在宾果身上再适合不过了,从恋爱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不正是他需要的么?
就在我们僵持之间,警车鸣笛,数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士兵模样的人将别墅团团围住,人影攒动,之后则是隆隆的雷鸣声。
某种类似于野狼或者别的什么动物的嚎叫从别墅里传出,但我估计不是来自于动物,没有动物能发出十倍喇叭都无法发出的声响,活像是整栋房子都活了过来。建筑内楼梯墙壁的崩塌肉眼可见,如宾果的心那样,七零八落。
我想,无论他清醒与否,都不需要前去救援了。
因为整个庄园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