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说完,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唉,不是我不够宽容。通常,伯特伦十分愿意把自己当做笑料,给大家伙嘲弄个够,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不过我也并不热衷于让人以为我是个白痴废物。我说,没见无事忙俱乐部的兄弟们都仰赖于我救他们于水火?我的机敏、智慧、精明、熟于人情世故,一次次挽救不列颠于大灾大难。
为了不让他们继续小瞧我,我学吉福斯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幻想自己也是一只在山坡上咀嚼草叶的老绵羊,沉稳十足。
“你嗓子咋啦,伯蒂?”对面的公爵夫人问我。
“给伍斯特先生来块喉宝。”旁边的迈克罗夫特体贴地招呼侍者。
好吧,看来我的喉咙和吉福斯的喉咙构造不同。于是我放弃轻咳,直接用我一贯的风格说:“不用,谢谢。说起来,我今早在花园里遇见一只蜜蜂,它在玫瑰之间左顾右盼,像是在犹豫。我和它颇为投缘,于是给它取了个名字。你们猜是什么?”
他们好奇地看着我。
“我叫它‘May-bee’。”
餐桌静止了两秒。
“May-bee,伍斯特先生?”
“你们看,它这也挑剔,那也不喜欢,真不懂哪朵玫瑰属它的意。可不就是Maybe吗?”
“什么?”耳背的海军中将大声问,“你们在说什么?”
“伍斯特先生在说笑话,将军。他说‘May-bee’。”斜对面的国防大臣说。
“他要说就说,干嘛也许(Maybe)会说?”
我还是老实吃饭吧。
虽然在宴席上种种笑料百出,但迈克罗夫特却始终保持着宽容的态度对我微笑,仿佛我真的有什么大智慧值得他学习。
如果换平时,我肯定感动这位可靠的老兄,但如今的情况不同。如果他对我满意得不得了,也许明天就能看到我到蓓尔美尔街报道。那无异于是死神的宣判。
不过我也不用担忧太早。我对政界人士一直以来有种刻板印象:他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说不定迈克罗夫特早就想把我扫地出门,别污染了他办公室门口的台阶。
但无论如何,他只会优雅一笑,拂拂袖子,高抬着下巴,用傲慢的眼神让对方自惭形秽,深感自己是于社会无用之徒,夹着灰溜溜的尾巴逃走。
想象着自己很快就要与他告别,我思索,虽然我俩没有同一张桌子写报告的缘分,但至少我可以从他身上学点什么。将来我和吉福斯对上,也许能用到迈克罗夫特的这种威严气势也说不定呢。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放松、或者放浪起来。在几个爵爷勾肩搭背,纵情高歌之时,他终于挥挥手,表示今天的活动结束,我自由了。
我立刻穿好大衣,逃命似地奔下布灵顿俱乐部的台阶,朝宾果他们所在的酒馆跑去。然而那里人去楼空,酒保告诉我,他们早已喝的得烂醉,互相搀扶着不知道跑到那个街区去寻衅滋事了。
我懊恼地拍着大腿,走出酒馆试图在吉福斯可能出没的地点找他。没走出几条街,忽然看见塔皮歪歪扭扭地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瓶酒,和三分之二个柠檬。
“嘿!”我大喊。
“嘿!”他说。
“嘿!”我说。
他打了个酒嗝:“嘿!”
这对话好没营养,我只得率先问道:“宾果和乌菲呢?”
“他们说要去偷一条船。”
“什么?”我大吃一惊,脑袋热血上涌。唔,可能涌上来的是酒精吧。我现在想的不是到哪个警察局去捞他们,而是——为什么不带上我?
于是我这么问了。塔皮嗤笑一声:“你?你当然和我走。赌局是这样的,我们打赌,今晚谁交的罚款多,谁就赢。所以,伯蒂,你支不支持我?”
“我当然支持你。”
“那好,你知道警察在哪里吗?”
“你要举报他们?”
他嗔怪地瞧了我一眼,把我瞧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我去偷警察头盔。”
偷警察头盔这件事,我们也算是熟门熟路了。在这里,我悄悄告诉大家独门秘诀:伸手的时候要注意头盔底下有没有连着警察的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迈克罗夫特那张酷似吉福斯的脸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把我吓得不轻。我说,有一个吉福斯就够压力大了,还要来第二个。一串电流直接从脊椎后面蹿上来,比我在美国被雷劈那次还带劲儿。
可惜脑袋里有个小恶魔说:“这不好么?迈克罗夫特肯定不想隔三差五去警局保释秘书,也不想天天被没有头盔的警察怒视。”
我一拍塔皮的肩膀,差点把他推到水沟里去:“说干就干!警察在哪儿呢?”
我们在附近的花园回廊里游走。通常在赛艇之夜,为了防止树丛里发生有碍社会风俗的意外,警察总是在这片巡逻。不出意料,我们很快看到一位骑自行车的警察。
然而这警察可能是牛津的警察,为了胜利喝了点小酒。他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路从桥上骑下来,速度太快,轮胎几乎冒出火星子,差点拐进草丛里。可他没有调整方向,而是直直朝着桥底的下水道冲去。
我下意识地喊道:“喂!停下!”
他被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冲势不减,眼看着就要掉进下水道。我几个健步上前,发挥出橄榄球运动员的能量,一个飞扑抱住他,连人带车滚进草丛里。
“你没事吧?”我问。
“袭警!袭警!”
警察一面尖叫,一面伸手去摸警棍,然而我抱着他的双臂,正挣扎起身,他一时半会没挣开。他双眼恐惧地睁大,最后一只手伸过来,摘掉了他的头盔。
塔皮发出一句怪叫:“干得好,伯蒂!”
他胳膊底下夹着酒瓶,一手柠檬,一手头盔,迅速逃之夭夭。这个混蛋!我不甘落后,奋力爬起,险些拽掉警察先生的几颗纽扣,闷头追着塔皮逃跑的方向而去。
“强盗!窃贼!”
被抢了头盔的警察气急败坏,连自行车都忘了,拔腿在我身后狂追。我们犹如赛马场上的马匹,时而冲刺、时而过弯,跑得昏天黑地,酣畅淋漓。
最终还是我身手矫健,追着塔皮来到一处哥特式走廊。他像牛一样喘气,差点抓不动手里的东西,一看到我,就把酒和柠檬塞进我手里:“我快渴死了!”
我赶紧拔掉瓶盖,往里挤柠檬汁。可突如其来的一声“喂!”在耳边炸响,一张魔鬼似的面孔从背后钻出,我当即魂飞魄散,手下用力一捏,柠檬汁比子弹还准,直接飞进那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