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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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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基乌斯的私生子很多很多,多到他完全不在乎赛克斯图斯这个私生子的存在。那些私生子们散布在府邸的各个角落,有的当了马夫,有的当了杂役,有的在厨房帮忙,有的和他一样在仆役区的隔间里苟延残喘。卢基乌斯甚至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私生子——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副产品,不值得占用他宝贵的记忆力。自从赛克斯图斯在母亲死亡的那一晚见过那个年轻英俊的神父之后,他的脑海中多出了很多东西。他发现自己对文字和数字开始变得敏感,那些在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符号和笔画,在他眼中像是活了过来——它们在纸面上排列组合,呈现出清晰的逻辑和规律。他看过一遍的经文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他算过的数目从未出过差错,他抄写的希腊文经卷的字体甚至比主教本人还要漂亮。

于是顺理成章,赛克斯图斯发现了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改变自己命运的办法。后来,赛克斯图斯如愿以偿。他的天赋被发现,老管家将他从仆役区带出来的那天,他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他有了自己的名字:赛克斯图斯,意思为——私生子。这个名字像是一枚烙印,被永远地刻在了他的身份上。他没有用那个男人的姓。他觉得那是一个肮脏的姓氏,沾满了他母亲的血和那些野狗的口水。他用了自己母亲的姓氏——弗拉库斯。弗拉库斯!这是他从那个充满恶臭的小隔间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赛克斯图斯如愿以偿,一步一步往上爬。从书记员到辅祭,从辅祭到执事,从执事到神父。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冷酷,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疏忽和失误之上。他不靠人脉,不靠血统,不靠讨好——他靠的是让每一个上级都无法忽视的能力,以及让每一个同僚都无法抓住的把柄。最后,他变成了一位神父,和他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出现的那个男人一样,是一个神父!可他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一个自私冷漠的人,他永远挺直的脊背只是用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不自信,那根看不见的木棍绑在他的后背上,不是因为他天生挺拔,而是因为他害怕一旦弯腰,就会重新变回那个趴在破旧小桌上、用捡来的石头写字的脏兮兮的孩子。

他傲慢冷漠,对信众的忏悔敷衍了事,认为他们的罪“不值一提”——他自己的罪比他们所有人的加起来都要沉重,他凭什么要去倾听那些鸡毛蒜皮的忏悔?他对低级神职人员说话时从不直视,他害怕看见他们的眼睛,害怕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看到那个同样卑微的、同样不值得被正眼看待的出身。他用冷漠保护自己不被看穿,他害怕别人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是,害怕别人透过他那件价格不菲的神父长袍,看见里面裹着的只是一个仆役区隔间里长大的野种。他自私自利,利用教会资源查阅古老文献,只为了寻找特殊能力者的蛛丝马迹,从不向任何人分享他的发现,寻找特殊能力者是他证明自己“有眼光”的唯一方式——如果他能掌控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那么他就不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私生子,而是站在更高处的、拥有判断权和选择权的人。

他口才锐利,布道时言语如刀,引经据典精准无误,但毫无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他相信语言是唯一的武器——因为贵族出身是他拿不到的武器,血统是他永远无法拥有的铠甲。既然他无法用出身来让人敬畏,那就用言辞来让人恐惧。他又极度自卑,极度在意自己的衣着和仪态,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失误。长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必须精确,领口的每一寸高度都必须恰到好处,皮鞋上的每一粒灰尘都必须被擦拭干净。旁人对他的目光稍长,他会怀疑对方知道他的身世。一次偶然的对视能让他失眠整整一夜,在黑暗中反复回忆自己今天有没有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他嫉妒克拉苏。妒火在每一个深夜灼烧着他的内心和每一寸皮肤,因为德斯坦斯!

他不理解,他怎么都不理解——为什么像德斯坦斯如此优秀的人会成为克拉苏的学生?那个浅灰色头发的男孩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敏锐,他的能力是天生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后天雕琢的痕迹——那是赛克斯图斯终其一生都渴望拥有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赛克斯图斯嫉妒得快要疯掉了!为什么别人的能力都如此厉害,能用在驱魔上?能直面魔鬼、对抗黑暗、成为主在人间的利剑?而他的能力,只是文字和数字。这算什么?文字和数字能做什么?能让魔鬼退散吗?能让傀儡化为齑粉吗?能让他在面对那些拥有真正力量的同僚时,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穿着神父长袍的小丑?

他之所以最喜欢梅莫里亚,是因为对方最听他的话,尊重他。梅莫里亚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嘲笑,没有那种让他浑身刺痛的审视。她只是安静地、认真地、毫无保留地听从他的每一句指令,像是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仰望的人。这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种被需要的、被仰望的、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是他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之所以不喜欢布加雷,是因为这个沉默的男人总是让他捉摸不透。布加雷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敬畏,不嫉妒,不冷漠,只是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伪装的目光。那种目光让他不安,让他烦躁,让他想用最尖刻的语言去刺穿那个沉默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他从来没有对布加雷说过什么万分过分的话。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布加雷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是一个用沉默来保护自己的、骨子里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人。他对对方说过最难听的话就是称呼对方为一条可怜的流浪狗,重点并不在“流浪狗”上面,重点在“可怜”上面,和他一样的“可怜”!

赛克斯图斯跪在冰面上,他还举着那个十字架,金色的橙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但他手中的十字架依旧微微发烫,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不肯停止的心脏,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就要消耗殆尽了。那种消耗不是伤口的失血,虽然他的腹部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血,那种消耗是一种来自灵魂内部的枯竭,像是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火焰已经看不见了,但最后一丝余温还在蜡油的深处挣扎着不肯熄灭。

赛克斯图斯突然想起了那个英俊的年轻的神父在那天晚上说的话:“你有你的使命!”他很想苦笑,原来为别人铺路是他的使命,是主让他活到现在的理由!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白眼,最后从一个黑暗隔间里的狗变成了人人敬仰的神父,这一切的一切,不是让他成为主教,不是让他证明自己比那些正统的贵族儿子更有价值,不是让他用特殊能力者来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只是铺路!为别人铺路!为那些拥有他永远无法拥有的能力的人铺路!

赛克斯图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脸部僵硬的肌肉拒绝配合这个指令。他已经无法笑出来,他就要死了。寒冷从膝盖开始蔓延,沿着大腿、腰腹、胸腔一路向上攀爬,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正在缓慢地缠绕他的身体。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依旧死死地握着十字架,不是因为意志,而是因为手指的肌肉已经痉挛僵硬,松不开了。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有一件事情没做,那就是跟布加雷道歉!为了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因为不安和烦躁而投射在那个沉默男孩身上的恶意,为了那些他本不应该用尖刻去刺穿的、和他一样用沉默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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