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芒只持续了三秒,像是被某种更高的力量掐断了源头,金色的圣光骤然黯淡,从十字架的表面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斑,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萤火。克拉苏先生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他的膝盖弯曲了一下,又勉强直了起来。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接近灰败的死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克拉苏先生拿起了剑,“马格努斯,”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流血将尽的人,“不要怕!主会保佑我们的!”说罢他踉跄着朝最近的怪物走去,长剑举过头顶,用尽最后的力气劈了下去。剑刃砍进了一只怪物弯曲的肩膀,黑色的液体飞溅而出。但克拉苏先生已经没有了闪避的力气,一只怪物的利爪从他的右侧刺入,那声音很闷,像是刀刃切入一块湿透的棉布。
宋稷亲眼看见那五根细长的、剪刀般的手指从克拉苏先生左胸的位置穿透而出,指尖带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光。克拉苏先生的身体僵住,他低下头,看了看从胸口伸出的那只爪子,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宋稷。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一口血沫。他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长剑从他的手中滑落,插入雪地里,银白色的剑身被鲜血染红。克拉苏先生的身体前倾,像是一棵被砍断根部的老树,缓慢地、沉重地、不可逆转地倒了下去。
“克拉苏先生!”宋稷的声音撕裂了整个战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看见克拉苏先生倒在雪地上,鲜血从胸口的贯穿伤中涌出来,在白色的雪面上蔓延成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宋稷冲过去跪在克拉苏先生身边。他的双手颤抖着抱起老人,克拉苏先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的血沫随着微弱的呼吸冒出细小的气泡。“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宋稷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滴落在老人灰败的脸上,他的双手被克拉苏先生胸口的鲜血浸透,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又松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只怪物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它高高举起那五根剪刀般锋利的爪子,对准宋稷毫无防备的脖颈。宋稷没有听见风声,没有感觉到杀意。他只看见了克拉苏先生正在消散的目光,只感觉到了怀中人越来越凉的身体。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嘶吼从宋稷身后炸开,他猛地转过头——赛克斯图斯神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雪墙边站了起来。他的腹部还在渗血,黑色的神父长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倒下。但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那双一直冷漠而锋利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某种宋稷从未见过的光。他的右手举着十字架,金色的光芒从十字架中喷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同,那金光之中,缠绕着一丝一缕的橙色光芒,像熔化的金属在金色的洪流中翻滚、旋转、交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为之震颤。
金光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光芒所到之处,那些两米多高的傀儡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碎它们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裂,骨骼断裂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敲打铁皮,翅膀、利爪、躯干在一瞬间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雪地上,像是一场黑色的雪。外圈的尸体傀儡也在金光中开始碎裂,它们灰白色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瓦解,像是被风化的石膏雕像,一层一层地剥落、崩塌、消散,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小堆灰色的粉末被风吹散在冰冷的空气中。金光席卷过整个战场,席卷过每一棵树、每一片雪、每一寸被黑暗笼罩的土地。那些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色雾气被彻底驱散,森林第一次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灰白的树干,黑色的枝桠,以及铺满地面的、尚未被污染的洁白积雪。
宋稷跪在原地,怀中的克拉苏先生依旧昏迷不醒,但胸口那个恐怖的贯穿伤在橙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似乎停止了继续恶化,伤口的边缘不再往外渗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若隐若现地覆盖在伤口表面。赛克斯图斯神父的十字架依旧在释放着光芒,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膝盖弯曲,整个人向前倾倒,但在倒下之前,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稳住了自己,单膝跪在雪地中,十字架依旧高高举起,像是钉在地面上的一面旗帜。
宋稷转过头,看向那棵树,金衣女郎依旧站在那里。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表情变得凌厉,像一把刚从鞘中拔出的刀,那双一直充满嘲讽与不屑的眼睛,此刻射出的是冰冷的、锋利的、带着某种近乎惊讶的怒意。她头顶的鲜花王冠上的牛头与公羊头造型在风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风停了!整片森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赛克斯图斯在很小的时候,是没有名字的。不管是女仆还是马夫,他们都叫他私生子,肮脏的贱种。他的母亲没有反驳,他自然也没有反驳。从他开始努力理解人际关系的那一天起,他就以为那个身材强壮的运煤工是他的父亲。因为他经常看到那个男人出入他母亲那间小小的居住隔间,那间夹在马厩和柴房之间的、连转身都很困难的狭小空间。后来的某一次,他因为闯入了母亲的小隔间,意外破坏了运煤工的兴致。那个身材强壮的男人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欲,眼神却比冬天的铁还冷。他扬起那只刚搬过煤的指甲缝里还带着煤渣的大手,狠狠甩了赛克斯图斯一个巴掌。
力道之大,将赛克斯图斯的一颗牙打飞了出去。那颗牙在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的缝隙里。赛克斯图斯趴在地上找了好久,没有找到。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哭,他的母亲也没有替他说话。她只是蜷缩在那张铺着破棉絮的木板床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望着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赛克斯图斯后来才明白,母亲只是想要换取一点最劣质的煤,好让他安稳地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不至于被冻死。
后来越来越多的男人走进他母亲的小隔间。这下让小小的赛克斯图斯彻底糊涂了,他没法由此判断出谁才是自己的父亲。那些男人有的粗壮,有的瘦削,有的满身酒气,有的手上带着宝石戒指——他们来来去去,像是一趟没有终点站的班车,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离开时脸上那种满足而冷漠的神情,以及母亲从他们手中接过几枚铜币或一小袋煤渣时那卑微而机械的笑容。随着他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到了他八岁的时候,母亲已经变成了一具瘦骨嶙峋的老妇人。不温柔,不漂亮。曾经或许算得上清秀的面容被疾病和劳作碾成了一张枯槁的面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被揉皱的旧羊皮纸。于是母亲那个狭小的隔间里再也没有来过其他的男人,也没有来过其他的人!只有小小的赛克斯图斯一直待在那个充满恶臭和他母亲痛苦呻吟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