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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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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的赛克斯图斯趴在一张破旧的小小的桌子上。桌面布满了刀刻的痕迹和干涸的污渍,缺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头。桌子上放着他今天出门在厨房偷的食物——两片面包。他不敢偷多了,怕被厨娘发现。那个凶悍的女人会用烧红的铁锹抽他的后背。他的后背上有三道弯弯曲曲的疤痕,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到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痒得钻心。面包缺了一角,他撕下来那一角,塞进自己母亲的嘴里。母亲将头一歪,把那一角面包吐了出来,面包落在粗糙的肮脏的泥土地面上,沾了一层灰色的碎屑。

赛克斯图斯看着那一角面包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塞进了自己的嘴里。面包硬得像石头,在嘴里泡了很久才勉强软化。他一点一点地嚼着,眼睛盯着桌面。此时此刻,赛克斯图斯正在小桌上用捡来的石头写写画画,他在木板上留下歪歪扭扭又丑陋的痕迹——那不是什么文字,只是他模仿厨房门口挂的那块“禁止偷窃”的木牌上的笔画,胡乱地划出来的线条。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某种庄重的仪式。

母亲在他的身后大口喘着气,发出痛苦的哀嚎。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呻吟,断断续续,时起时伏。赛克斯图斯早已习惯了母亲这样,他甚至觉得,死去是主对母亲最大的恩赐。这个念头并不是冷酷,八岁的赛克斯图斯还不懂得什么叫冷酷,他只是每天看着母亲在痛苦中翻滚、喘息、哀嚎,看着她从一个漂亮温柔的女人慢慢变成一具头发掉光两颊凹陷的骨架,看着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用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望着自己。

赛克斯图斯不知道怎么帮助自己的母亲,他偷来的面包她吃不下,他从井里打来的水她喝不进。他能做的只是待在她身边,让她至少在死之前不那么孤单。母亲的哀嚎声越来越小,粗重的喘息声也越来越轻,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微弱,一波比一波遥远。最后,这个小小的黑黑的隔间里难得出现了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抽空了一切的空寂,像是一只容器被倒尽最后一滴水,只剩下干裂的内壁和虚无的回响。赛克斯图斯停下了手中的石头,扭过头看向床上的母亲,对方也正在看着他,母亲的嘴角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灼热的、带着某种超越这间破败隔间的光芒的微笑。她的眼睛很亮,那双已经浑浊了很久的眼睛,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澈而明亮,目光炯炯,像是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母亲说——“孩子,我看见了你的未来!我为你感到骄傲!”赛克斯图斯眨了眨眼睛,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嘴里含着半块硬面包,手里握着一块捡来的石头,坐在一间连转身都很困难的隔间里。他不懂什么叫未来,也不懂什么叫骄傲。他只知道母亲在看着他,母亲在笑。这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笑。一只大手放在了赛克斯图斯的肩膀上,他回过头,那是一个年轻的、穿着神父长袍的英俊男人。他的长袍干净得与这间肮脏的隔间格格不入,像是一束误落入阴沟的光。他正慈祥地、温柔地看着赛克斯图斯,那双眼睛里盛着某种赛克斯图斯从未在任何成年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厌恶,不是漠视,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仿佛早已知晓了一切结局却依然选择降临的悲悯。

男人将手放在赛克斯图斯的头上,轻轻揉了揉他那长满虱子和打结的头发。那只手掌宽大而温暖,触碰的瞬间,赛克斯图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整片阳光笼罩了。“虽然活着是一件万分痛苦的事情,”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澈,像是一座古老教堂里回荡的钟声,“但你有你的使命!我心疼你,但也要让你按照命运的轨迹前行!”一股奇异的东西从这个年轻人的手掌中渗入赛克斯图斯的脑海。那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像是有人在他紧闭的颅骨上凿开了一道缝,然后注入了一丝冷冽的清泉。那清泉沿着他的脑沟蔓延开来,所到之处,混沌的迷雾被冲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他从未理解过的符号和数字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的意识中跳跃、排列、组合。

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随之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模糊的、碎片化的、他此刻尚无法理解的画面和知识,像是被风吹散的纸页,他只来得及抓住其中的几页。赛克斯图斯的眼睛开始外翻,露出全部的眼白。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手中的石头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挤出来。然后,一切都停了!像是有人猛地拉下了一根开关,等赛克斯图斯清醒过来时,那位年轻的神父已经消失不见。隔间里没有第二个人,门还是那扇破门,墙角还是那个墙角,空气里还是那股他早已习惯的恶臭。仿佛那个穿着黑色神父长袍的男人从未出现过。而他的母亲,也睁大着眼睛躺在床上,没了气息,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微笑。那双明亮过的眼睛已经重新变得浑浊,但瞳孔中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光芒的余烬,像是一颗已经熄灭的星星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后来赛克斯图斯知道了自己的生父是谁,因为他和那个人长得很像,他是那个人所有的孩子里面和对方想的最像的那一个,他甚至比那个人所有名正言顺的孩子还要更像那个人!到了后来的后来,赛克斯图斯才意识到,不仅是长相,自己骨子里的冷漠和自私和那个人如出一辙,他甚至有时候会产生一种怀疑,他才是那个人唯一的亲生的孩子!那个名为卢基乌斯·维图斯·尼格尔的男人,他总是身穿华袍,将自己收拾得贵气十足,丝绸的长袍上绣着精致的金线,手指上戴着沉重的宝石戒指,头发用昂贵的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他是这里的主人,权力最大的那个。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漂亮的女人,每一个都年轻、美丽、温顺,像是从画框里走出来的人偶。

但赛克斯图斯觉得,那些女人都没有他母亲年轻时漂亮。当然,这只是他一个孩子的判断。或许他的母亲年轻时也并不漂亮。但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他唯一的参照物,是他对“人”这个概念的最初的定义。他的母亲的尸体最后被扔了出去。被扔在仆役区后面的空地上,和那些死去的牲畜、废弃的杂物堆在一起。冬天的野狗饿急了眼,它们的牙齿比任何武器都锋利。那些饥饿的、疯狂的、被严冬逼到绝路的野狗,在一个夜晚蜂拥而至,将他的母亲分食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清晨,赛克斯图斯在空地上只找到了一小片被血浸透的布料,那是母亲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衣服的一角。他将那片布料叠好,藏进了自己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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