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赛克斯图斯没时间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灰白的天空和黑色的树枝融成了同一片混沌的灰色,风雪声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堵越来越厚的墙。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那个在仆役区隔间里长大的、没有名字的、用捡来的石头在木板上写字的孩子,缓缓地、无声地,向前倾倒!
站在树上的美艳女郎再次轻轻抬起了手,那只手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轻描淡写,漫不经心,仿佛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戏剧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场。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尸体傀儡停住,它们原本僵硬而笨拙地朝着宋稷等人的方向挪动,此刻却像是接到了某种新的指令,齐刷刷地定在原地。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躯体站立的站立、弓背的弓背,面无表情地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一片被冻住的灰色森林。然后,它们开始扭动,那种扭动不属于人类的身体所能完成的动作,当然,它们也不是人类!
它们的脊椎以一种违反骨骼结构的方式弯曲、旋转、折叠,关节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同时掰断一把枯树枝。它们的身体开始变软,从内部开始,像是骨头正在一根一根地融化,肌肉正在一寸一寸地液化。那些灰白色的、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开始像浸了水的纸人一样瘫软下去,然后像蛇一样趴在了地上。紧接着,蜕皮开始了,人皮从后背的正中央裂开一条细缝,那条缝隙起初只有发丝那么细,然后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作用下迅速扩张,从脊椎一路延伸到肩膀、腰侧、大腿。人皮被从内部撑开、撕裂、剥离,发出湿润的、黏腻的、像是从烂泥中拔出脚来的声响。而从每一张裂开的人皮里钻出来的是一条灰白色的蛇形生物。
它们的身体有成年男子的小腿那么粗,长度足有两三米,但没有任何鳞片覆盖。整个身体表面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皱巴巴的皮,像是被水浸泡了太久又风干的旧皮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和暗色的斑块。那些褶皱随着它们的蠕动一张一合,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器官。它们的头顶长着大大小小的肉瘤,那些肉瘤有的如拳头般大小,有的只有豌豆般微小,表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粉色,像是从身体上鼓出来的、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器官。有些肉瘤的表面还渗着透明的黏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湿亮光泽。
这些蛇没有眼睛,整个头部的位置没有任何类似视觉器官的结构,没有眼眶,没有眼睑,没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据了整个头部的□□,那个□□的边缘是外翻的、参差不齐的粉红色软肉,像是一朵被强行掰开花瓣的、畸形的肉色花朵。而□□的内壁,长满了一圈又一圈尖利的牙齿,那些牙齿层层叠叠,如同一个没有尽头的螺旋通道,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小、更密集、更锋利。牙齿的颜色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是指甲被削尖后一根根插进了肉壁之中。□□里面的肉在不停地蠕动,那种蠕动缓慢而有力,像是某种巨大的胃袋在消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蠕动的肉壁带动着那一圈又一圈的牙齿不停地颤动,颤抖的牙齿切割着空气,发出一种让人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那声音像是用指甲使劲划过生锈的金属表面,尖锐、刺耳、带着一种直刺神经末梢的穿透力。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每一条蛇都在发出这种声音,几十条、上百条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蛇形生物同时颤动着满嘴的尖牙,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金属噪音风暴。
宋稷的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水从食道涌到了喉咙口。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他还没能从克拉苏先生受重伤的悲伤中缓过来。他的右手还在流血,胸口的长袍被克拉苏先生的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变硬,像是一块粗糙的补丁贴在他的心口。他的眼眶是红的,视线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被泪水浸透的纱!而梅莫里亚也没能从她最敬重的老师赛克斯图斯神父的死亡中反应过来,她还跪在赛克斯图斯倒下的地方。她的双手沾满了泥土和雪水,膝盖在冰面上磕出青紫色的瘀伤,但她毫无知觉。
梅莫里亚的目光落在赛克斯图斯静静伏在地面上的身体上——那件黑色的神父长袍被鲜血和泥水浸得不成样子,曾经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弯曲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枝条。他没有再动过,从他在半昏迷状态下释放了那阵金橙色的光芒、将所有怪物化为碎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那道光芒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梅莫里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从赛克斯图斯最后的动作中看出了某种不可逆转的诀别,就像一盏灯在熄灭之前会骤然亮一下——那种回光返照式的爆发,是灵魂在离开躯壳之前最后的燃烧。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从金衣女郎出现在树顶到现在,不过短短数分钟。在这数分钟里,她失去了战斗力,奥蕾莉亚失去了战斗力,布加雷陷入了昏迷,克拉苏神父被利爪穿心,赛克斯图斯神父——她最敬重的老师——死了!
梅莫里亚看向奄奄一息的克拉苏先生。胖神父躺在结冰的地面上,胸口的贯穿伤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膜覆盖着,但光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嘴唇发紫,脸色灰败,像是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他无法做出任何安排了,梅莫里亚有些茫然地看向宋稷,看向那个深棕色头发的、悲伤不已的男孩。他跪在克拉苏先生身旁,满脸泪痕,双手沾满了血。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年轻,像是一棵在暴风雪中独自撑着的树,随时都可能被折断。
梅莫里亚想了想。自己大概率是要死在这里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蛇形生物正在朝他们游过来,它们蠕动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条黏腻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和那种指甲划过金属的刺耳噪音。奥蕾莉亚昏迷在她身后的雪地里,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布加雷倒在更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和那片冰冷的雪地融为了一体。克拉苏神父奄奄一息,赛克斯图斯老师已经死了。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没有任何奇迹会从天而降。但她并不害怕,一种奇异的平静从她内心深处升起来,像是冬天的湖面在结冰之后最后那一瞬间的宁静。她会被这些怪物撕碎,然后她会死去,她会去主那里,她会和赛克斯图斯神父团聚,她的老师在那边等她,还有那些已经先她而去的人——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在驱魔行动中牺牲的神职人员和信众们。他们会接纳她,主会接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