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先生站起身,他喘了几口气,连续的圣水使用和经文念诵显然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那层冷汗已经从细密的汗珠变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他看了看受伤的布加雷,布加雷正靠着雪墙坐在地上,他的嘴角、鼻子里和眼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但均匀。克拉苏先生的目光在布加雷的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像是一个医生在评估一个他已经尽力了但依旧无法治愈的病人。
布加雷感受到来自克拉苏先生的凝视,他睁开眼,和克拉苏先生对视上,克拉苏先生开口表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灵魂和内脏的创伤——我也无能为力!”这句话落下来时,空气安静了一瞬,布加雷的伤不是表面的,圣水和十字架可以驱除伤口中残留的魔鬼力量,可以缓解疼痛,可以止血,但无法修复那些被高位魔鬼的冲击波震裂的血管、被扭曲的内脏、被侵入了的灵魂。那些伤在更深处的地方,是克拉苏先生的十字架和咒语够不到的地方。布加雷平淡地点头,似乎对克拉苏先生给出的这个结论并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出现在宋稷的视线中。那道影子不是从地面上来的,不是从树干的缝隙间投射过来的,也不是从乌云的遮挡中突然暗下来的。它是从宋稷的视野的上方出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闯入了他的余光,在一个不应该有人的位置,投下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轮廓。他抬头看去,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站在了远处的树上。她站在那棵树的顶端,那棵树至少有三四层楼高,树冠在寒风中微微摇晃,但她站在最细的那根枝条上,身体纹丝不动,像是那根枝条是一面坚固的地板。她身穿紧身的金色华服,那件华服从她的脖颈一直包裹到脚踝,紧身的剪裁将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一览无余,金色的面料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自带光源的暖色光泽。
华服的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花纹,没有刺绣,没有纽扣,只有一种纯粹的、沉甸甸的、像是用液态黄金浇铸而成的质感。长长的尾摆在半空中随风而动。那条尾摆从华服的下摆延伸出来,不是普通的裙摆,而是一条长长的、流动的、像是一条河一样从她的身后倾泻而下的金色丝绸。它在半空中随风摆动,幅度很大,像是一条活着的、有自己意志的东西,时而被风卷起来盘旋在她的头顶上方,时而又被风甩到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那条尾摆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群蛇在干燥的落叶上爬行。
女郎的头顶是一顶华丽又复杂的鲜花做的王冠。那顶王冠由无数朵花编织而成,每一朵花的种类都不相同,有宋稷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也有他在斯尔德教堂后院见过的常见品种。那些花的颜色各异,深红、浅粉、纯白、暗紫,但它们都被某种力量维持在最盛开的状态,没有一朵枯萎,没有一片花瓣凋零。王冠的结构复杂得像是一座微型的空中花园,藤蔓缠绕着花茎,花茎支撑着花瓣,花瓣之间又穿插着细密的绿叶和不知名的金色丝线。
而王冠两旁,是牛头和公羊头的造型。左侧是一头公牛的头,犄角从王冠的左缘弯出来,角尖朝前,牛角粗犷而有力,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头公牛的眼睛是两颗镶嵌在花朵之间的暗红色宝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像是活着的光泽。右侧是一个公羊的头,犄角从王冠的右缘螺旋而出,弯曲的弧度优美而对称,角的表面同样刻着花纹,但比牛角的纹路更精细、更繁复。公羊的眼睛是两颗金色的宝石,和牛角上的暗红色形成了一冷一暖的对比。牛头与公羊头,这两尊沉默的、被编织在鲜花王冠中的兽首,隔着王冠中央那些盛开的花朵,遥遥对视。
那个女人就站在这一切的下方,她的面容艳丽,宋稷从这么远的距离几乎看不清她的五官,但他能感受到那张脸上的某种东西。不是美丽,美丽不足以形容女郎的容颜,那是一种从人类最初的梦境中走出来的、让人既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存在感。她站在树上,低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充满了邪魅的让人心惊胆战的诱惑力,即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宋稷也能感觉到女郎正在看着他们,不是看着某一个人,而是看着他们所有人,像是在审视一群终于走进陷阱的动物。
树上的女郎轻轻抬起了手,那个动作极其优雅,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指尖微微翘起,像是在指挥一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交响乐。金色的袖口随着手臂的动作从手腕滑落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一片细腻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阵聒噪的、类似于乌鸦的叫声从周围响了起来。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是整片森林的每一棵树、每一根枝条、每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都在同一瞬间张开了嘴。那种叫声粗糙、嘶哑、刺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一块烂木板上反复拉扯,高频的部分刺得人的耳膜发疼,低频的部分则像是从地底下闷闷地传上来的震颤。
宋稷下意识地抬起头,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大群乌鸦已经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上空。那些黑色的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旋转着,翅膀拍打着寒冷的空气,发出“噗噗噗”的闷响。它们的数量多到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来的黑色树叶,从地面上仰望上去,那团旋转的黑色像是一个缓慢收缩的旋涡,圆心对准宋稷一行人所在的位置,越转越低、越转越快。然后乌鸦开始降落,它们从空中一只一只地俯冲下来,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坠落,而是一种有序的、几乎带有仪式感的降落。它们落在宋稷等人的周围,有的落在雪面上,有的落在被劈成碎片的树干上,有的落在马车的残骸上,有的落在马匹已经僵硬的尸体上。
黑鸟落在雪面上的时候——变了,当乌鸦的爪子接触到雪地的那一瞬间,它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黑色的羽毛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手从根部撕扯下来,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黏腻的、像是从腐肉中剥离出来的皮肤。它们的体型在脱落的过程中急剧膨胀,从一只普通乌鸦的大小,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暴涨到了两米多高。当乌鸦落地时,变成了一只又一只腐面獠牙的两脚着地的怪物。它们用两条腿站立着,那双腿粗壮而扭曲,膝盖的方向和人类相反,向后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是一根被折弯的铁丝。它们的身体覆盖了层层叠叠的暗灰色的鳞片,不像是蛇鳞那种光滑的鳞片,而像是一种粗糙的、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剥起来的泥皮一样的东西,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黏稠的黑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