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怪物和宋稷之前在这座森林中遇到的怪物很像,那些他在艾米丽夫人的住所附近、在德斯坦斯的帮助下重创过的傀儡,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东西,属于同一类。它们的面部是相同的扭曲,相同的腐烂,相同的那张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内部往外撑裂的嘴。它们的眼睛露出饿狼般的青绿色,那两团青绿色的光在它们凹陷的眼眶中幽幽地燃烧着,那是它们自己发出来的、像两盏被嵌在腐肉里的磷火。那种青绿色在灰暗的森林中格外醒目,每一双眼睛都像是一个标记,标记着这里站着的一个饥饿的、危险的、随时准备扑上来的东西。它们的翅膀没有展开之前垂在地面,那对翅膀——如果还能称之为翅膀的话——从它们的肩胛骨两侧耷拉下来,翼展比它们自己的身体还要长,但在没有展开的状态下,那些由骨骼和薄膜构成的翼面像是两块被揉皱的破布,软绵绵地拖在雪地上,薄膜上布满青紫色的血管和一个个被撕裂的洞。
它们两只细长的手长过膝盖,那双手从它们的肩膀一直垂下来,手臂的比例长得荒谬,肘关节的位置低到腰部以下,手腕垂在膝盖的上方。当它们自然站立的时候,手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五根手指如同长长的剪刀又细又锋利。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根细长的、弯曲的、末端尖锐得像是用锉刀打磨过的骨刺。五根手指并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把被拆开了的剪刀,五片刀刃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指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厘米,只要轻轻一合拢,就能将任何东西剪成两截。它们的膝盖微微弯曲,那个弯曲的姿态让它们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弹射出去,后腿的肌肉在暗灰色的鳞片下面绷成一团,膝盖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是站立也不是蹲伏,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掠食者的蓄力状态。怪物的整个背也呈弯曲状态,脊椎从颈部到尾椎弓成一条弧,不是人类自然站立时的笔直,而是一种猫科动物在准备扑击之前的弓背姿态,将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在那根弯曲的骨头里。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涌动。被雪覆盖的地面上出现了奇怪的起伏,很多处很多处都开始出现了起伏,像是雪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泥土中挣脱出来。那些起伏有大有小,小的像是一个拳头从地面下往上顶,大的像是一个人在雪层下面翻了个身。积雪从那些起伏的位置裂开了缝,裂缝里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被血浸透了的黑色。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布加雷见到此景,那个一直靠在雪墙上、七窍流着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男孩,在这一刻,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宋稷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光。那种光不是勇气,不是决心,而是一种从他的骨髓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力量。他右手摁住自己胸前的十字架,那只右手颤抖着,十字架被他的掌心死死地按在了胸口的布料上。然后他轻轻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左手十分瘦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血迹,从他的胸口抬起来,手掌朝下,五指张开,朝着那些正在涌动的雪面——按了下去。
那些在雪地里涌动的东西立刻停止了动作。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空伸下来,将整片雪地死死地按住,所有的起伏在同一瞬间凝固,积雪不再裂开,泥土不再翻涌,那些正在从地下往上爬的东西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压制住,像是被一颗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森林中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那些两米多高的怪物停止了躁动,它们的青绿色眼睛在暗处闪烁着,但身体一动不动,像是收到了某种暂停的命令。盘旋在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连风都停了,连雪花都不再飘落。
站在树上的美丽女郎看到了这一切。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极小,甚至算不上是微笑,而只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嘴角肌肉的轻微抽动。但就是这一丝弧度里蕴含的东西,比任何大笑都更让人脊背发凉。她的眼睛轻轻挤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个反抗的猎物说“有点意思!”,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从容。然后女郎悄悄歪了歪头,动作很迅速,弧度也很小,小到几乎微不可见的程度,但就是这个小小的歪头的动作——布加雷吐出了一口鲜血,那口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肺里最后的温度,暗红色的液体在他的面前划出一道弧线,溅落在雪面上,在白色的雪地上砸出一片刺目的红。
布加雷的眼睛和鼻子又开始流血,甚至比之前更猛,眼角的血不再是从泪腺渗出来的细线,而是从整个眼眶的边缘同时涌出来的暗流,将他的下半张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鼻子里的血从上唇的两侧流下来,汇成一条小溪顺着下巴滴落。原本那些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摁回去的雪地下的东西又开始涌动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剧烈。那些雪面上的起伏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蠕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暴怒的、迫不及待的、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锁链之后的疯狂。积雪从裂缝中炸裂开来,泥土和碎冰被从下面顶上了天空,然后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更加焦躁!像是地底下那些东西感受到布加雷之前的压制,而那种压制被女郎轻描淡写地破解之后,它们带着被激怒的、变本加厉的饥渴,从地下疯狂地往上爬。
布加雷的身形晃了晃,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眼眶里涌出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他的膝盖在发抖,那条一直撑着身体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最后他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结冰的雪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那条瘦弱的腿在跪下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抽走了。
宋稷冲了过去,他放开了一直搀扶着的赛克斯图斯,将那个虚弱的老人交给了身后的梅莫里亚,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布加雷的身边。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布加雷的肩膀,将那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正在不住颤抖的男孩稳住。宋稷还没来得及查看对方的情况,他就看到了更令人绝望的一幕。白色的雪地里,黑色的泥土里,钻出来了很多裸露的人。那些东西从裂缝中一只一只手伸出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灰白色的、僵硬的、指甲已经脱落的手指从泥土中抠出来,像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然后肩膀从泥土中挤了出来,然后是一颗一颗的头,他们的头发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渍,面孔在灰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