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微弱的光照进了宋稷的眼睛里。那光从头顶的某个裂缝中漏下来,不是金色的圣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黎明前最先出现的那一缕天光。宋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他手臂撑着雪面,膝盖顶住地面,整个人像一只从地下挖出来的动物一样从雪堆里挣扎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带着刺痛,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让人觉得空气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他顺带将克拉苏先生也扶了起来,他用双手穿过克拉苏先生的腋下,将这个几乎失去力气的老人从雪堆里拖了出来。克拉苏先生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身体都要猛烈地弓起来一次,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
宋稷抬起头看向上方。他看到原本压在他身上的那座厚厚的雪山自动分开了。那座巨大的雪堆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中间劈开,向左右两侧分开,积雪沿着一道看不见的切面整整齐齐地滑向两边,露出了中间的空间。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四米左右的圆形空间,头顶是敞开的灰色天空,四周是垂直的、被切得光滑的雪壁,像是一口被从雪地中挖出来的圆形的井。就在宋稷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道雪面摩擦的稀稀疏疏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从空间的另一侧传来,不是来自头顶,也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对面那堵雪壁的另一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雪壁的另一侧移动,用身体挤压着积雪,发出那种“稀稀疏疏”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宋稷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将克拉苏先生护在自己的身后侧过身体,用肩膀挡住克拉苏先生的方向,右手紧紧攥着那只还装着半瓶圣水的玻璃瓶。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堵雪壁,瞳孔收缩,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宋稷眼前的雪山炸开,那道雪壁从中间猛地崩裂,从内部炸开的无数的雪块和冰碴,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像是有人在一座雪山内部引爆了一颗炸弹。雪沫四散纷飞,细碎的冰晶在空中形成了一层短暂的白雾。
在那层白雾后面几道黑影出现了,它们的轮廓在白雾中若隐若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至少四道人影从那道被炸开的雪壁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们的动作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从某种束缚中挣脱出来之后的仓皇逃窜。宋稷没有犹豫,在看到那几道黑影出现的瞬间他的手臂猛地挥出去,手中的圣水玻璃瓶朝着最近的那几道黑影泼了出去。瓶子里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透明的水珠在灰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然后泼在了那道黑影的身上。
“啊!!!”一个清脆的女声的尖叫传来。那声尖叫尖锐又痛苦,像是一种被灼伤之后的、本能的、无法压制的惨叫。与此同时宋稷和克拉苏先生朝身侧躲闪过去,宋稷的肩膀撞在圆形的雪壁上,碎雪纷纷落下来,灌进他的衣领。他的膝盖撞在结冰的地面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传到了大腿。克拉苏先生则跌坐在雪面上,肥胖的身体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然后被宋稷伸手拉住了胳膊,两个人狼狈地翻滚到了空间的另一侧。
等宋稷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他这才看清楚,赛克斯图斯神父、布加雷、梅莫里亚和奥蕾莉亚倒在地上,总共四个人!他们不是被魔鬼拖出来的,他们是从那道被炸开的雪壁中自己冲出来的。此刻他们跌跌撞撞地散落在圆形空间的雪面上,像是四个从暴风雨中被冲上岸的溺水者,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赛克斯图斯神父捂住自己的腹部,他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腹部的左侧手指弯曲,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到雪面上,在白色的雪地上砸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梅花。他的脸色惨白,那张本来就缺乏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具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尸体,嘴唇变成青灰色,宽而直的眉毛在痛苦中拧了一团,但那道严厉的弧线并没有完全垮掉,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仿佛那根看不见的木棍已经长进了他的脊椎里。
赛克斯图斯神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先撑住身体,然后是另外一只膝盖,然后是没有捂住腹部的那只手,他的动作缓慢而艰难,每动一下,腹部指缝间渗出的血就多流出一股。但他的脸上没有一声呻吟,那种沉默让宋稷觉得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人心惊。布加雷的嘴角、眼睛里和鼻子里还流淌着细细的血流,那些血不是从某一个伤口流出来而是从他的每一个孔窍中同时渗出来,像是他的身体内部在某个巨大的冲击下被震裂了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嘴角的血沿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上,鼻子里的血从上唇的两侧流下来,汇成一条细线,而眼睛里的血则让他的眼眶变成了一对暗红色的洞穴,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但布加雷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和宋稷同时起身。在宋稷搀扶倒地的克拉苏先生的同时布加雷已经弯着腰跑到赛克斯图斯神父的身边,伸出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将挣扎着爬起来的赛克斯图斯神父扶了起来。他的手臂环住赛克斯图斯的腰,将那个比他高出半头的男人的重量扛在了自己偏瘦的肩膀上 ,那一刻,宋稷突然想起了赛克斯图斯形容他时的话:“虽然看起来像一只委屈的流浪狗!”但此刻,这只“流浪狗”的脊背绷得比任何人都紧。
梅莫里亚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的动作比方才扑倒在地时更加利落,浅棕色的长卷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和肩膀上,发丝间沾着碎雪和血渍。她跪在雪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她把手放了下来,她的脸上有一道很大很长的伤疤,那道伤疤从左侧的颧骨开始,斜斜地划过了半张脸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位置,伤口的边缘外翻皮肉绽裂,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沿着她的脸颊流到了脖颈,将浅棕色的发丝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无比狰狞!那张原本可爱的、温柔的脸此刻被这道伤疤撕成了两半,一半还是原来的样子,另一半已经面目全非,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恐惧!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冷静!像是一个士兵在战场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之后、用最快的速度评估伤情、判断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战斗的那种冷静。
奥蕾莉亚在地上挣扎了半天,她的身体仰卧在雪面上,手肘撑着地面想要把自己推起来,但每一次手臂刚刚伸直,身体就又会瘫软下去,像是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她的栗色长发散乱地铺在雪地上,那些看似接近黑色的发丝此刻被血和雪混合成暗红色的泥浆。她依旧没有自己爬起来,宋稷见状赶紧走过去。他绕过倒在雪地里的碎冰和血迹,快步来到奥蕾莉亚的身边,宋稷单膝跪下,一只手伸到她的肩膀下面,准备将这个瘦小的女孩扶起来。“来,我扶你起来!”当宋稷触碰到奥蕾莉亚的后背时,温热又湿哒哒的手感从他的掌心传来。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触碰一个人的背部更像是在触碰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布料,手指按下去的瞬间,温热的液体从织物的缝隙中涌出来,顺着掌纹流到了手指的关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