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落叶小说网 > 奥格斯堡的雨季 > 第145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一)

第145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克拉苏先生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马车碾雪的声音。那两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宋稷的破旧马车后面。车门被推开,赛克斯图斯神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他那张板着的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冷硬,宽而直的眉毛压得更低,薄嘴唇的嘴角向下弯成一个更深的弧度。他的表情相当不悦,“为什么不走了?”他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干燥而不耐烦。克拉苏先生回答:“亲爱的赛克斯图斯,接下来的路需要我们自己走!”他的语气依旧和蔼,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亲切 ,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来家里做客,而不是站在一座魔鬼盘踞的森林面前。赛克斯图斯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绷紧了,眉心、嘴角、下颌,所有的弧度都在朝“愤怒”的方向收紧。

“克拉苏!”他的声音沉了一度,“马上就要下雪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铅灰色的云层比之前更低,空气里已经有了雪的味道,那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我们需要尽快赶过去!”克拉苏先生没有因为他的急躁而改变自己的节奏,他笑眯眯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森林。那些沉默的树木在风中微微摇晃,枝干上的积雪被吹落下来,露出下面暗绿色的针叶,像是一排排龇着牙的沉默哨兵。“那些魔鬼就盘踞在里面!”,“这些马儿”他看了一眼赛克斯图斯马车旁边那几匹披着绣金绒布的骏马,嘴角微微翘了翘,“会失去无辜的生命的!”赛克斯图斯挺起了自己的脊背,那根看不见的木棍从他的后脑勺一直延伸到尾椎,将他的整个人钉成了一个完美的“一”字。他仰着下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从一座高塔的顶端俯瞰脚下的蝼蚁。

赛克斯图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克拉苏先生和宋稷:“有我和我的学生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我觉得,克拉苏,你有点胆小了!”克拉苏先生并没有因为对方这些冒犯的话而生气。他的笑容甚至没有变过,那张圆润的脸在寒风中依旧和蔼可亲,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清楚:让路。“那我们在终点相见!”克拉苏先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告别。他转过头给了宋稷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但宋稷立刻领会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过去,将自己马车上的那匹马牵了下来,牵着它走到路旁的一片杂草丛中。那些枯黄的杂草在雪地里东倒西歪,马匹踩进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稷将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上,然后将这条通往森林黑暗深处的小路给对方让了出来。赛克斯图斯冷哼一声,那声冷哼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种被霜冻过的干涩和尖锐,语气里透露着对克拉苏先生和宋稷毫不掩饰的鄙夷在他看来,这两个不敢先进森林的人,不过是两个在关键时刻退缩的懦夫。赛克斯图斯对着车夫下了命令:“出发!”车夫看了一眼克拉苏先生和宋稷。那个穿着粗布短衣、皮革护腿的男人坐在马车的位子上,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眼神里是对未知的恐惧,那片黑压压的森林就在他的面前,里面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可以用手去抓,任何正常人看到那片黑暗都会本能地想要掉头离开。但主人对他的命令高过一切。包括他内心的恐惧。包括他对生命的珍惜。

马车夫咬了咬牙,将缰绳收紧了一些,用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马匹的腹部。两辆豪华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铜制的车轴在积雪中发出沉闷的呻吟,车轮碾过宋稷和克拉苏先生面前的雪面,溅起一片白色的雪沫。那两辆墨绿色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马车就这样路过了他们,路过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笑容和蔼的胖老人,路过了那个牵着一匹瘦马、身材高大的年轻执事,朝着漆黑的森林深处进发。宋稷站在路边,看着那两辆马车越来越远,第一辆马车先消失在了树线之间,那些黑色的树干像是一道道竖起的门框,将马车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然后第二辆马车也驶入了同样的阴影,它的墨绿色车身在暗处变成了更深的黑,车身上的花纹最后闪烁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然后彻底消失了。

克拉苏先生看着这两辆马车消失在森林的深处,黑暗彻底吞没了马车。从这一刻开始,那两辆豪华的马车和车上的所有人,赛克斯图斯、梅莫里亚·弗拉瓦、奥蕾莉亚·卢克斯、布加雷·米格尔都被那片浓稠的黑暗裹住。克拉苏先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风从森林的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叶气味的寒意。那些被马车碾过的车辙印在风中慢慢被翻涌的黑暗覆盖,像是大地正在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痕迹抹去。他看向宋稷,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和蔼的、温暖的笑容,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像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下面正在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克拉苏先生盯着宋稷,语气凝重地说:“我们出发吧!”

森林中,积雪淹没了克拉苏先生和宋稷的脚踝。每走一步,靴子都要从厚厚的雪层中拔出来,带起一蓬细碎的白色粉末,然后雪又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将那个短暂的空洞重新填满。走在这样的雪地里,像是在与大地本身较劲,每迈出一步,大地都要用它那只冰冷的手攥住你的脚踝,试探你能不能把它甩开。他们一开始还能顺着赛克斯图斯的马车车辙印往前行进。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在雪面上形成了两条明显的沟壑,沟壑的底部被车轮碾得结结实实,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碎冰。

沿着车辙印走,至少不需要自己蹚路,宋稷和克拉苏先生将靴子踩在车辙的凹陷处,一步一步地朝着森林的深处推进。但随着行进的过程,车辙印越来越浅。先是沟壑的深度变浅了,从没过半个靴子变成了只没过鞋底的一层薄印;然后是宽度变窄了,原本两道清晰的车轮间距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两道印子抹平;最后,颜色也变淡了,黑褐色的泥土印记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介于雪和泥之间的暧昧色调,几乎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车辙印彻底消失了,并且还不是那种被新雪覆盖的消失,宋稷蹲下来,用手掌拂去表面的浮雪,下面是完整的、没有被任何外力碾压过的积雪层。雪面平整得像是一块从未被切割过的白色大理石,没有车辙,没有蹄印,没有任何东西经过的痕迹。像是那两辆马车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克拉苏先生又往回退了退,他退到车辙印最后可见的位置,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右边也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除了他们脚下的这一条小路之外,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黑黢黢的树干和同样白花花的积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