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寒风呼啸。那种冷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寸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同时渗进来。风将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枯黄的草茎被压进了泥土里,像是大地本身在寒冷中瑟瑟发抖。天空低矮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树梢上方,随时都可能再落下一场大雪。三辆马车在路上行驶着,第一辆马车和后面两辆比起来过于破旧和简陋,它就像是一只跑在两只孔雀身前的老母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寒酸的、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落魄感。
马车的木板已经褪色发白,车轴上的铁件生了锈,车轮的辐条有好几根都已经开裂了,用麻绳草草缠了几圈充当修补。马车轮子压着地面还没来得及融化掉的雪,在白色的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通往远方的车辙印。翻滚的车轮将压实的雪沫带起来,连带着黑褐色的淤泥,甩在马车侧板上,形成一道道干涸的泥痕。第一辆马车的外面,宋稷正坐在车夫的位子上赶着马车。他的双手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寒风从宋稷的领子里灌进去,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直接伸进了他的后颈,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他将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但冷风还是从每一个他能想到的缝隙里钻进来。
宋稷的十根手指被冻得通红,指关节僵硬得几乎无法正常弯曲,每一次收紧缰绳都像是在掰一根被冻住的树枝。克拉苏先生坐在他的身后。他那肥胖的身躯被裹在一件厚厚的棕色大衣里,领口用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扎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红的圆脸,他们在去往艾米丽夫人所居住的森林。这一次,宋稷准备了许多的圣水,那些圣水被装在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里,塞在马车座位下面的木箱中,瓶与瓶之间用稻草隔开,防止颠簸时互相碰撞碎裂。他希望能用这些圣水完成接下来的驱魔仪式,他希望这一次不要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导致克拉苏先生发生意外。
克拉苏先生咳嗽了一下,那声咳嗽被寒风吹散了大半,但在狭窄的马车上,宋稷听得清清楚楚。“马格努斯!”克拉苏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被冷空气冻过的沙哑,“请不要理会赛克斯图斯神父所说的话!”他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不会被风吹散,“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他们所说的话只是为了达成目的,并不是为了客观评判!”宋稷点了点头,他从来都不会在意别人的轻视,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多到已经不会再让他觉得刺痛。他只会担心让克拉苏先生失望,克拉苏先生是第一个对他说“你很好”的人,是第一个将手放在他肩上说“我看得到你”的人。
如果有一天克拉苏先生也用那种审视和质疑的目光看他,那才是真正会让他痛的东西。克拉苏先生继续说:“你知道赛克斯图斯神父来自哪个家族吗?”宋稷摇了摇头,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赛克斯图斯神父,对这个冷硬得像一根铁钉的男人的了解,仅限于今天早晨在厨房里的短短几句话。克拉苏先生继续说:“赛克斯图斯神父的全名,叫作塞克斯图斯·弗拉库斯·维图斯!”维图斯,提到维图斯,宋稷便能理解了为什么赛克斯图斯会用那种高人一等的眼神和态度看待克拉苏先生和他自己。
维图斯家族,那是整个教廷体系中最显赫的名字之一,元老院的古老贵族,他们的血脉可以追溯到最早的年代,他们的族徽刻在圣安娜大教堂的穹顶上,他们的名字被写进每一本教会法典的注释里。但克拉苏先生的下一句话,让宋稷对赛克斯图斯的理解变得复杂了起来,“他是'维图斯家族'的人,却又不是!”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个矛盾侵蚀着他的一切,塞克斯图斯·弗拉库斯·维图斯,是元老院贵族卢基乌斯·维图斯·尼格尔与一名希腊裔女奴的私生子!”他的声音平淡地叙述着,像是在读一本年代久远的档案。“他出生在元老院府邸的仆役区——那个地方连马厩都不如,潮湿、阴暗,冬天没有炉火,夏天没有凉风。他的父亲——那位尊贵的卢基乌斯·维图斯·尼格尔——从未正眼看过他。在那个家里,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块不小心掉在地板上的污渍,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但又没有人会弯腰去擦!”
“赛克斯图斯的母亲在他八岁时病死了,他在奴隶群中长到十二岁。”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在“十二岁”这个年龄上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没有给沉默留下空间,“直到有一天,家族里一名老管家发现了他,那个孩子正蹲在仆役区的角落里,就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羊皮卷上以惊人的速度抄写希腊文经卷。那字体——老管家后来跟别人说——比主教写得还要漂亮。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落笔的,但又不死板,带着一种只有长期浸淫在经文中的灵魂才能写出来的、安静的力量!”“老管家将他推荐给了附近的教堂!”“教区主教见他的拉丁文和希腊文都极其出色,且对礼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据说他会在深夜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堂,对着空荡荡的祭坛一遍一遍地练习跪拜的姿态,直到膝盖磨出血来——便收他为书记员!”
“他二十三岁晋铎,二十八岁被调入圣安娜大教堂!”克拉苏先生的语气在这里变了,从讲述一个少年的故事,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惋惜和警惕的语调。“不是因为他虔诚。而是因为他精通法典,能处理一切棘手的教产纠纷。那些让主教们头疼了十几年的地产官司、遗产争端、修道院的财务烂账——到了他手里,统统被理得清清楚楚。他看合同的目光像是在看经文,每一个条款都被他翻来覆去地拆解,直到露出里面最细小的裂缝。”“他的同僚们私下称他为'蛇'。”克拉苏先生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他阴险。而是因为他像蛇一样无声地滑行,你永远不会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像蛇一样用平静的目光盯住猎物的眼睛,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一击致命地戳破对方的逻辑漏洞,你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输了!”
寒风在马车的缝隙间呜咽,像是在为这段故事做注脚。“他一直在寻找有特殊能力的人!”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没有人知道原因,”“有人说,他年少时在仆役区的角落里遇见过一位能治愈残疾的流浪修士。那个修士的手只需要轻轻触碰,就能让瘫痪者重新站起来。但那个人最终被教会当成异端——处死了。也有人说,他只是想通过掌控这些特殊的人,来证明自己比那些'正统'的贵族儿子们更有价值——他们拥有相同的姓氏和血脉,他却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超越,”“而他自己对这些猜测给出的解释——”克拉苏先生微微摇了摇头,“只是一句无声的冷笑!”他说完这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克拉苏先生感觉自己的肺部都要被冻成冰碴子了。他缩了缩脖子,将围巾又往脸上拉了拉。宋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不在意他的话!”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赌气,也没有逞强,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实,“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克拉苏先生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一团浓厚的白雾,很快就消散了。“马格努斯,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和我的判断!”他的声音认真而温暖,像是在寒冬里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不要否认自己!”宋稷再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