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走了？”宋稷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雷诺警长，毕竟他就算没有亲手杀害那个女人，他也是亲眼看见凯撒杀了那个女人。按照法律，他至少是个目击者，甚至是共犯。
雷诺警长吐出一口烟，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一条灰色的蛇。“走吧，和你没有关系，我希望今天这件事情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友谊。”宋稷拍着胸脯跟雷诺警长保证，今天的事情绝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谊。他的动作夸张而真诚。他的这一举动把阮玉学姐逗得咯咯发笑，那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轻松的愉悦。
三人下楼，宋稷回头看了一眼雷诺警长。他发现警长正看着他，眼神中是一种深切的悲悯。那悲悯像是预见了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之后的、无能为力的同情。那眼神像是一个医生在看一个已经拿到绝症诊断书的病人，他知道结果，但他无法改变。宋稷有一种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掉的错觉。那错觉很短暂，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挤压，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一路爬到后脑勺，让他的汗毛根根竖立。雷诺警长转过身，烟雾重新遮住他的脸。宋稷跟着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继续往下走，但他的后背一直发凉。
温乡学长开着车行走在暗夜的雨中。雨刮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黑色的水幕，路灯的光在积水中碎成无数个摇晃的金色碎片，又迅速被新的雨水吞没。宋稷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炸鸡递给阮玉学姐，阮玉学姐表示自己正在减肥并拒绝了宋稷的好意。宋稷不太理解，女生明明身材好得要命，却还是要一直减肥。阮玉学姐一点也不肥，她的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揽住，腿长而直，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但她还是在减肥，这个世界对女生的要求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宋稷看了看正在开车的温乡学长，后者一脸阴沉。温乡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冷硬而紧绷，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宋稷咽下嘴里的炸鸡，那块肉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他顺手将手中原本打算递给温乡学长的炸鸡塞进嘴里，算了，他现在的状态，还是别惹这位学长！
车子开到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公交车站，温乡学长把车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的瞬间，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刮器最后一次摆动时发出的“嘎”的一声，以及雨水砸在车顶的密集声响。
“到底发生了什么？”温乡突然问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温和的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平静，像是一座火山在喷发前的最后沉默。
宋稷打了一个嗝，也许是吃的太饱，也许是因为害怕，那声“嗝”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他尴尬地捂了一下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该怎么说？“我看到凯撒杀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血被吸干，心脏被挖走”？“我就是那个闯进面包店拿伞的人”？这些话每一句都太重，重到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温乡继续说，“雷诺学长告诉我，是因为你看见了一位女士被杀害，所以才把你带到警局问话。”宋稷点头回答：“是的。”温乡学长盯着宋稷的眼睛，他的目光灼灼，像是在审视犯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失望。“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雷诺学长说这些话时，他的内心是痛苦的，是悲悯的？”
宋稷的喉头蠕动几下，他吞咽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努力将什么东西咽下去。他轻声回答：“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宋稷也不懂为什么雷诺警长会突然放他走，他明明才是知道所有真相的人。他看见了凯撒杀人，他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尸体，他是唯一的目击者。按照法律，他应该被留下来继续问话，甚至可能被当成共犯。但雷诺只是说“走吧，和你没有关系”，然后就放他走了。为什么？是因为他们是“朋友”？还是因为雷诺警长知道一些宋稷不知道的事情？
大概沉默了有四五分钟，车厢里只有雨声，和宋稷越来越不安的呼吸声。温乡学长突然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宋稷的心上。他说“你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我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你知道那是不该喜欢的人，既然不该喜欢，你就应该远离！”这句话有些绕，但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宋稷最脆弱的地方。
“温乡，别说了，谁也没有办法！”阮玉在副驾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温乡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会爆炸的东西。她的声音也轻，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但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温乡的哪根神经，他突然有些暴躁:“谁有办法？卷进这件事情的人谁不是身不由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敲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玛蒂娜死了——”这一句话说出来，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宋稷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玛蒂娜，那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的重量。
“兰兰学长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大家都在等那个救世主的出现——”！
“可是救世主本人呢！毫不知情，甚至还和杀害玛蒂娜的凶手混迹在一起！”
这些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宋稷的脸上。宋稷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暴躁和不满的情绪也是发泄给他的。这一次，轮到阮玉沉默。
宋稷如坐针毡，他明白大家对他的期望。那种期望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就是一个废物呀！当时就算他在，他豁出性命去，他也救不了玛蒂娜。他连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都没看见，他连对方是怎么动手的都没反应过来，他拿什么去救？用他的肉身去挡对方的獠牙吗？用他的拳头去对抗那种超自然的力量吗？那种无力感让宋稷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蜷缩在座位的角落里。
宋稷也想成为救世英雄呀！哪个男孩不想成为救世英雄呢？他也想去拯救身边的每一个人。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一个被别人高估了的小丑罢了！
“对不起！”温乡转过头看向宋稷，他在真诚地对宋稷道歉。那张阴沉的、暴躁的、充满愤怒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愧疚。他的眼神软下来，他说“我们都只是需要一个希望！”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稷心中某扇他不敢触碰的门。“你现在还不懂，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的离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温乡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就好像，你离高考开始就只剩下一分钟，而那个给你送身份证的人还在路上等红绿灯。”
这种形容太形象了，宋稷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但他内心也很清楚，他不是那个给别人送身份证的人，他还没有资格给别人送身份证，他只是那个送身份证的人身旁的行人而已，一个路人，一个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