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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医生德里克里·奥格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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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有人在外面敲玻璃。宋稷摇下车窗,冷风和雨水瞬间灌进来,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艾玛太太的脸出现在宋稷的眼前,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绿色的外套,打着一把老旧的花伞。伞面上的花纹已经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伞骨有一根断了,耷拉下来,让整把伞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艾玛太太阴沉着脸,语气里全是不满,“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不吃晚饭了?”

宋稷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打心眼里感谢艾玛太太的出现,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温乡学长谈下去。那种沉重的气氛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他麻溜地走下车,与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道别后,他躲在艾玛太太的伞下。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艾玛太太的身高只到宋稷的下巴,伞面大部分都遮在宋稷头上,她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被雨水打得湿透。

两人并排往山上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脚下的积水被踩出一朵朵灰色的水花。宋稷问艾玛太太:“您怎么知道我在车站那里?”宋稷想起来这个点艾玛太太应该在家准备晚餐,而且刚刚车来到公交车站时,他还没有看见艾玛太太。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艾玛太太回答:“凯撒让我过来接你!”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问出口后宋稷有种自己是深闺怨妇的错觉,“夫君为何不来接我?”,这个画面太荒谬,荒谬到他差点笑出声。艾玛太太没有理会宋稷语气里的幽怨,她回答:“他懒得来!”宋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个家伙,是怎么忍心让艾玛太太这位高龄老人在漆黑的雨夜来接他这么一个大小伙子的?他难道不知道艾玛太太的腿脚不方便吗?他难道不知道雨夜路滑吗?他难道——算了,凯撒大概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乎。

两人回到家后,艾玛太太从厨房端出来蔬菜沙拉,那是一碗看起来寒酸得令人心酸的沙拉。几片生菜叶,半个西红柿,一小撮玉米粒,上面淋着一层薄薄的沙拉酱,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减肥食谱上抄下来的“最低限度营养摄入方案”。宋稷问她:“凯撒人呢?”他原本会以为凯撒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谁知道楼上也不见凯撒,楼下也不见凯撒。艾玛太太说:“他今天不回来吃饭。”

艾玛太太端上蔬菜沙拉便坐下了,今天的晚餐,还不如宋稷家养的兔子吃得好。果然凯撒是艾玛太太的心头好,宋稷产生了一种他是养子,凯撒是亲生孩子的错觉。只有亲生孩子在的时候,每一顿饭才像样。养子嘛,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艾玛太太似乎是看穿了宋稷的内心想法,她解释到:“吃吧,凯撒说你在外面吃过了,而且吃的太油腻,所以他让我给你弄一点蔬菜,以免你晚上睡觉后胃里不舒服。”

宋稷愣了一下,凯撒知道他在外面吃过饭,凯撒知道他吃的是油腻的食物,凯撒知道他吃得太油腻晚上睡觉时会胃里不舒服,凯撒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他对宋稷的关心是间接的、远程的、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的一只手,精准地安排好了一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稷对艾玛太太说了句感谢,对方摆摆手又窝回沙发上属于自己的那块地方,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看肥皂剧。电视里传来嘈杂的对白声和罐头笑声,艾玛太太的毛衣针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咔嚓咔嚓”地响着。当宋稷知道艾玛太太早已吃过晚餐,他将面前的蔬菜沙拉一扫而空。生菜叶是凉的,西红柿是酸的,玉米粒甜得有些突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安慰自己某种奇怪的情绪!

宋稷写完作业,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桌上的台灯发出一圈昏黄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个狭小、温暖、但与外界隔绝的光晕里。作业本上的德文字母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对面房间的凯撒还没有回来。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凯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按在那个名为“他”的备注上,就一个单词,“他”!

宋稷盯着那个单词愣神片刻,却不敢拨出去。拨出去说什么?“你在哪里?”,他有什么资格问?“你怎么还不回来?”他是在担心还是在质问?他想说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宋稷返回通话界面,最近的一通电话打给了母亲,他又开始发呆,母亲今天在通话中问他是不是恋爱了,她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信号传输,带着一种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温柔。她说:“如果谈了女朋友也一定要带回家看看,哪怕是个外国女生,妈妈也会很开心!”

宋稷当时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把话题岔开。他想起瓦伦蒂亚,那个黑色长发的、温柔的、像精灵一样勾人心弦的女孩。他不知道母亲是从哪里看出来他谈恋爱,也许是他打电话时笑得太多?也许是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但他明明是单相思而已!

算了,不想了,宋稷将手机收起,他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窗户外面是噼里啪啦的暴雨,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而门外的走廊上却是寂静无声,凯撒还没有回来。宋稷闭上眼睛,但他的意识清醒得像一面镜子。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床单摩擦的窸窣声,能听到窗外暴雨的每一次起落。他在等一个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凯撒的呼吸声,任何一个能证明“他回来了”的声音。

但走廊上始终是寂静的。

睡到半夜的宋稷突然惊醒,因为他听见了孩子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渗出来的。“咯咯咯——”清脆无邪属于孩子的笑声,但在凌晨两三点的雨夜里,这种笑声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宋稷从床上爬起来,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是倾盆的暴雨,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水流,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模糊的、变形的画。

对面爱德森夫妇的家里灯火通明,正对的,正是瓦伦蒂亚的房间。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帘没有拉上,宋稷能看到里面的轮廓,但宋稷的视线没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太久,他移开了目光。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忘了一段记忆,这段记忆与瓦伦蒂亚有关。在这段记忆里,他应该是和瓦伦蒂亚之间发生了一些特别可怕的事情,可怕到他的意识选择将这段记忆封存、抹去、用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它隔绝在他能触及的范围之外。导致他现在看到瓦伦蒂亚的房间,下意识会觉得害怕。

窗台下有人影一闪而过,宋稷心里一紧,他下意识以为是那个小偷卡特·布莱克。可等他看清楚时,却发现那个背影特别像凯撒。甚至,那人穿的衣服都和凯撒早上穿的衣服一样,那件深色、质地柔软、领口有一圈细细的刺绣的外套。那件衣服宋稷印象很深刻,因为看起来很贵,所以他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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