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警员有些诧异，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雷厉风行的领导会对这个年轻的东方男孩有如此大的耐心。换做以前，这位领导早就开始上审讯手段了，拍桌子、施压、威胁、甚至动用某些不能明说的手段。但今天，他对这个明显在隐瞒什么的男孩一忍再忍，语气从严厉到提醒，从提醒到解释，像是一个老师在引导一个犯错的学生主动承认错误。令他更诧异的是，雷诺警长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他用诱导性的语气对宋稷说:“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不要逼我对你动用能力，我不喜欢对朋友动用能力！”

一旁的警员明白了，原来这个年轻的东方男孩是雷诺警长的朋友。不过这就不得不让一旁的警员开始对宋稷刮目相看，毕竟雷诺警长不爱交朋友，真正意义上的不爱交朋友！他不是一个“不爱社交”的人，他是一个“从根本上不认为人类值得交往”的人。他的朋友名单比他的头发还短，而他现在居然叫这个男孩“朋友！”。

宋稷想了想，这件事情太过复杂，要是想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必定会牵扯出来许多人。凯撒的身份、黑狱、圣安娜教堂、那个被杀死的女人、还有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不是一个“审讯”能收场的。思索半天，宋稷开口:“我有一个朋友，他说要带我去那一块转转，后来，后来他突然生病了，我去给他找伞，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女人死了！”

这是一个简化版的真相，宋稷删掉了所有关键的信息，只留下了一个“朋友带我去玩，朋友生病了，我回来看到死人”的框架。雷诺警长的眼神锐利得像一只鹰，灰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能穿透宋稷的每一层谎言，直接看到他内心深处藏着的东西。他收起温和的态度，严厉地问:“朋友？是谁？”

大概沉默了有十来分钟，这期间雷诺警长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宋稷。那目光像一把刀，架在宋稷的脖子上，没有利利落落地砍下来，只是时刻提醒着他刀锋的距离。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凝重，日光灯的“嗡嗡”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在对方眼神的威压下，宋稷不得已回答:“凯撒！”当雷诺警长听到宋稷嘴里的这个名字，他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谁？！”动作之大将一旁的警员都吓了一跳，椅子被他猛地向后一推，发出锐利的噪音，整个审讯室都跟着震了一下。

雷诺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稷，瞳孔收缩。“凯撒！”宋稷冷静地重复一遍。他心里也觉得奇怪，凯撒不至于让对方听见他的名字就如此大的反应。宋稷猜测，只有一种可能，凯撒是惯犯！在他们警局是名字如雷贯耳的惯犯！宋稷忍不住在内心吐槽，凯撒这是到底干了什么事！雷诺警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把他的五官扭曲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样子。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宋稷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和我，同住在艾玛太太的房子里！”

宋稷明显看到雷诺警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个收缩是瞬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的表情凝重地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宋稷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对方是谁。凯撒，德里克里先生的孙子，刚从尼日利亚搬回来的那个漂亮的、诡异的、情绪不太稳定的、富有的男孩。但他有可能不知道凯撒之前犯过什么事——大概率是和这次一样杀过人！也许杀了不止一个！

宋稷回答：“凯撒，德里克里先生的孙子，刚从尼日利亚搬回来。”

雷诺警长的眼眸低垂，他的表情很让人耐人寻味，似乎宋稷的回答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是因为宋稷居然只知道这些；情理之中是因为，一个和凯撒住在一起的普通人，大概也只能知道这些了。雷诺警长问：“其他人知道吗？”

宋稷没有听懂，他不理解雷诺警长口中的“其他人”是谁？也不理解他说的“知道”是知道什么事情。知道凯撒是他的室友？知道凯撒是德里克里的孙子？还是知道别的什么？显然雷诺警长看见了他迷茫的表情，于是对方问继续问，“德洛特斯校长知道你和凯撒住在一起吗？”宋稷摇摇头，回答：“他应该不知道，这毕竟是学生的私事！”雷诺警长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雷诺警长继续追问：“那么德斯坦斯主教呢？”宋稷再次摇头：“他应该也不知道。”雷诺警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宋稷的心上。

雷诺警长又问：“那你的朋友们，阮玉，温乡，他们知道？”宋稷再次摇头。雷诺警长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他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完了”的绝望。

“你现在在这里待着，我出去办点事。”雷诺警长头也不回地走出审讯室。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急着去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只留下宋稷和那位穿着警察衣服的男人四目相对。

这一等，外面的天完全黑下来。审讯室里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将宋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那张金属椅子上，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午饭没有吃，他感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胃在疯狂地抗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大概下一秒他就会饿晕过去时，门终于被推开了，雷诺警长终于回来了，但推开门的人却是温乡学长。温乡学长只说了两个字：“走吧。”不知为何，他觉得温乡学长看起来也十分疲惫，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会议中脱身。

宋稷跟着温乡学长走到门口，他看到阮玉学姐也站在审讯室门外。阮玉学姐看到宋稷，开心地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她说：“饿了吧，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塑料袋里是一份炸鸡，散发着美拉德反应产生的香味，那金黄酥脆的外皮、那冒着热气的肉质、那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香气，在这一刻成了世界上最诱人的东西。

宋稷的肚子再次叫唤起来，他接过阮玉手中的炸鸡，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酥脆的外皮在他的齿间“咔嚓”碎裂，滚烫的肉汁在口腔中迸发，他吃得狼狈而满足，像一只饿了三天终于见到食物的小动物。

三人走到楼梯口，雷诺警长正靠在楼梯上吸烟。他的姿态又回到了之前的疲惫，他的肩膀微微佝偻，手指夹着烟，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扩散。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