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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神父克拉苏·提图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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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夫人曾经的丈夫是一个木匠,同时卖柴火——他不是什么手艺精湛的匠人,做出来的桌椅板凳歪歪扭扭的,卯榫经常对不齐,但价格便宜,镇上的穷人们倒也愿意买。他更大的营生是卖柴火——每年秋天他会赶着借来马车进森林,把可以用来燃烧的枯木和断枝收集起来,堆满整辆车,然后拖到镇上的集市去卖。他们住在森林靠近沼泽的边缘,木屋不大,两室一厅加一个厨房,屋顶盖着木瓦,墙面刷了白灰,但因为潮湿,白灰经常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

屋前有一小片草地,屋后就是密密匝匝的树林,屋旁有一条窄窄的小路,通向沼泽。大概在几年前,艾米丽夫人的丈夫离奇失踪在森林之中。根据艾米丽夫人在众人和前来调查的警察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泪俱下的口述,众人拼凑出来一个真相——或者说,拼凑出来一个“她讲述的版本”。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夏天快要结束了,但暑气依然逼人,空气闷热得像一团湿棉花糊在人的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蝉在树冠里歇斯底里地叫着,一声盖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艾米丽夫人和她的丈夫吃过面包煎香肠之后,厨房的洗碗槽中放着满是食物残渣的盘子和刀叉——油腻的酱汁凝固在瓷盘的边缘,刀叉上沾着棕色的酱渍,洗碗槽里飘着一层油花。她的丈夫没有要洗的意思,他自己吃完就放下刀叉站了起来,而艾米丽夫人也丝毫没有要收拾的意思——她才不会在这个鬼天气里把手泡进油腻的水里。

艾米丽夫人坐在门前廊下的摇椅上,昏昏欲睡。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晃得人眼皮发沉。她手中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那是给豆豆做的,浅棕色的毛线,小小的一件,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她的手指机械地翻动着毛线针,眼睛却已经对不准针脚,织进去的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不过她不在乎,反正豆豆穿着也不会嫌丑。

豆豆是艾米丽夫人家养的几条狗中最机灵的一个。艾米丽夫人家养了四条狗,其中一条是白色的——长长的毛卷着枯枝烂叶,浑身散发着恶臭。那条白色的狗曾经也是一条漂亮的狗,雪白的毛蓬蓬松松的,走起路来像一朵行走的云。可自从她生了豆豆和拉拉之后,就变得又懒又蠢——整天趴在角落里睡觉,毛也不舔了,眼角糊着眼屎,牙齿上挂着口水,身上的白毛打成了结,里面裹着泥巴、草籽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刺。她看起来病恹恹的,好像活不过今年的冬天——但你这么说她时,她又会慢吞吞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无精打采的眼睛看你一眼,然后又趴下去睡觉,好像在说“关你什么事”。

白色的狗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还有一只狗不在艾米丽夫人的身边——它喜欢去树林里面冒险,偶尔会打一只兔子回来,叼着兔子的后颈摇着尾巴走到艾米丽夫人的丈夫面前,邀功似的把兔子放在他的脚边。那是一只黑色的大狗,骨架粗壮,肩膀宽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野兽的、不安分的光。艾米丽夫人的丈夫最喜欢这只黑色的大狗——也许是因为他在这只狗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少的东西:力量、胆量、自由、不受约束的野性。

它同时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不过它并不喜欢两个黑白相间的小家伙——从来不带豆豆和拉拉玩耍,甚至有时候会对两个孩子大打出手,就因为两个孩子吃了它碗里的食物。它会龇着牙低吼,然后一巴掌把豆豆扇出去,豆豆“嗷”的一声滚到草地上,委屈地呜呜叫着,但过一会儿又没心没肺地追蚂蚱去了。

拉拉是个女孩,也是妹妹——似乎是遗传了她母亲的蠢和懒,看起来呆呆的,连吃饭都找不到自己的饭盆,经常站在黑色大狗的饭盆前面发呆,被黑狗龇牙赶走之后,又跑到白狗的饭盆前面发呆,最后还是豆豆用鼻子拱着她的屁股,把她拱到了属于她的那个饭盆面前。拉拉低头吃了两口,吃的是什么味道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最后一只活泼乱跳的狗叫豆豆,是哥哥。它的额头上有一块圆形的黑色胎记——圆圆的,像被人用墨水在它的脑门上盖了一个章。它是一只非常机灵的小狗,尾巴永远摇个不停,眼睛骨碌碌地转,不是在追蚂蚱就是在追蝴蝶,追不到也不气馁,换个目标继续追。它会叼着树枝跑到艾米丽夫人面前,把树枝放在她的脚边,然后歪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那意思分明是“扔出去,我去捡”。通常逗得艾米丽夫人哈哈大笑,因此在养的这四只狗里,她最喜欢豆豆。

此刻——艾米丽夫人躺在摇椅上,她的眼皮耷拉着,有些犯困,白色的狗在房角的草地上打着呼噜,一阵阵恶心的臭味从那边飘过来,混着夏天的热风,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艾米丽夫人的鼻子底下搅来搅去。黑色的狗吃过饭就溜进房后面的森林,早已不见踪影。拉拉躺在摇椅下面睡觉,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偶尔蹬两下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而豆豆则在草地里追着蚂蚱,一个扑空,又一个扑空,乐此不疲。

阳光从高大的树冠缝隙中洒落,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落在草地上、落在摇椅上、落在艾米丽夫人半阖的眼皮上。清凉的风从前面的沼泽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混着腐殖质气味的水汽,吹在脸上倒也有几分舒爽,把闷热驱散了一些。艾米丽夫人的丈夫在厨房骂骂咧咧——他指责艾米丽夫人没有尽好一个当妻子的职责。碗没洗,地没扫,衣服没晾,只知道坐在外面织毛衣。他的声音尖细而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拉来拉去,带着一种窝囊男人特有的、只有在比自己更弱的人面前才敢展示的戾气。但艾米丽夫人早已习以为常。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艾米丽夫人家非常有钱——这是小镇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尽管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钱,也没有人知道她的钱从哪里来。她的哥哥在一场战争中牺牲——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胸膛,他死在了离家几百里外的战场上,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当她的父母因为儿子离世的消息一蹶不振、终日以泪洗面、再也打不起精神经营家业的时候,她便下药毒死了那对偏心的父母。

毒药无色无味,混在晚上的热牛奶里。她的母亲喝完牛奶之后说“今晚的牛奶有点苦”,她的父亲说“可能是因为佣人偷懒没洗干净碗,我明天一早就要把她们辞退!”然后两个人就睡过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镇上的人以为是老两口伤心过度,心脏病发,没有人怀疑过。也因此,艾米丽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房屋、土地、现金、珠宝,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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