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艾米丽夫人还年轻,不过二十来岁,正是爱慕虚荣、渴望爱情的年纪。她的皮肤光洁紧致,腰肢纤细柔软,一双绿色的眼睛里盛满野心和不安分。她在挑挑选选中嫁给了一个高大又英俊帅气的男人——他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高挺的鼻梁,笑起来时嘴角会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像画报上的人。两人结婚多年仍然没有孕育孩子。后来神父告诉她,因为她作恶太多,罪孽深重,没有哪个孩子愿意来到她的肚子里——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地钉进她的心脏,至今还留着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
最后她那高大英俊的丈夫爱上了一个十八岁的年轻貌美的姑娘,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弃——并且卷走了她大部分的财产。他走的那天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提着皮箱跨出了门,像甩掉一件穿腻了的旧衣服一样轻描淡写。后来艾米丽夫人开始信仰天主教,认为这样可以救赎自己罪恶的灵魂,不至于死后下地狱受苦。她开始每天去教堂,开始跪在十字架前忏悔,开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诵经文——不是为了主,而是为了自己。她怕死,更怕死后的惩罚。
在一次弥撒上,她遇到了现在的丈夫。那是一个贫穷且胆小懦弱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窄窄的,背总是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小树。他的五官凑在一起,说不上丑,但也和好看沾不上边,就那样平庸地、不起眼地排列着。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被别人踩了一脚也只会缩缩脖子往旁边挪一挪。
艾米丽夫人可怜他。抱着积德行善的目的,她嫁给了这个可怜的丑男人——并且拿出自己积蓄的一部分买下了这片森林的开发使用权,甚至连她现在身后的房子,都是艾米丽夫人拿钱修建的。从地基到屋顶,从墙壁到烟囱,每一根木头、每一颗钉子,花的都是她的钱。她打心眼里看不起现在的丈夫——一个靠女人养活的男人,连柴火都劈不整齐,连狗都训不好,连厨房里的碗都只会骂骂咧咧等着别人来洗。她自然也不愿意跟随夫姓——她的姓氏是她自己的,她父母的,她哥哥的,唯独不是这个窝囊废的。
远处的沼泽地冒出来几个泡泡,泡泡从浑浊的水面下浮上来,“咕噜、咕噜”地炸开,溅起几滴泥水,释放出一股更加浓烈的、腐烂的甜腥味。豆豆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它竖起耳朵,歪了歪头,然后迈开四条小腿跑到水边,冲着沼泽发出阵阵犬吠——“汪!汪汪!汪!”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
艾米丽夫人的眼睛一张一合,渐渐地,她的眼皮支撑不住,陷入沉睡。毛线针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轻轻磕在摇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哒”。手中的毛衣滑到她的腿上,浅棕色的毛线团在摇椅下面滚了两圈,静静地停在了拉拉的尾巴旁边。
在这之前——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她看到自己的丈夫,那个矮小的丑男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向沼泽。他的背影很小,被树影吞没了一半,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枯叶。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就那样走着,走着,走着——走进她视线的边缘,走进沼泽的雾气里。
在梦里,她想起自己的前夫。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们在床榻之上缠绵,他的手臂环绕着她,结实的、有力的、让她觉得自己被整个包裹住的臂膀。梦里的阳光很暖,梦里的空气很甜,梦里没有破旧的木屋,没有矮小的丑丈夫,没有臭烘烘的狗,没有沼泽的腐臭味——只有他的脸,他的笑,他那颗小虎牙闪着光。
手中的毛衣被突然拽走——艾米丽夫人从旖旎的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脸上还带着梦里的红晕。阳光已经变了角度——太阳靠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将沼泽的水面照耀得金光闪闪,整片沼泽像一面碎金的镜子,刺得人睁不开眼。下午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蝉不叫,风停了,世界安静得不正常。
艾米丽夫人被打扰了好梦,她有些生气。她皱起眉头,正要骂人--低头一看,是豆豆将她手中的毛衣拽走。那团浅棕色的毛线正被豆豆叼在嘴里,歪着脑袋,尾巴摇摇的,用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她,嘴角的毛线还拖着一截长长的线头,一路连到摇椅上那团没织完的毛衣。艾米丽夫人换了一个表情。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弯起来,她和蔼可亲地说:“亲爱的,还没织好呢。”她伸出手,轻轻地敲了一下豆豆的头,像敲一个毛茸茸的小鼓。
豆豆松开嘴,毛线团掉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它“嗷呜”了一声,然后迈开四条腿跑到沼泽边。它冲着沼泽狂吠,那是一种带着恐惧和焦躁的吠叫。它一边叫,一边焦急地来回跑动,四小腿在沼泽边缘的泥地上刨出一道道浅痕,尾巴买两条后腿之间耳朵向后贴着脑袋,它以前从来不这样。
艾米丽夫人看着豆豆的反常举动,皱了皱眉。她缓缓从摇椅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两声,年纪大了,坐久了站起来总是不太利索,然后她走到沼泽边。她看向金色阳光铺满的水面,看着水下的情况。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但金光之下,水面并不是透明的沼泽的水从来就不清澈,浑浊发绿,像一锅煮了太久的菠菜汤,什么都看不真切。可就在那层浑浊之下,在金光的折射和芦苇的阴影之间她看到了什么。
艾米丽夫人抬头望向灰色的天空,西边的天际线上,乌云正在缓慢地堆积,把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吞进灰暗的腹中。风又起了,比之前冷了一些,带着沼泽的腥气和远处雷雨的预兆。她转身跑进树林小路,朝着城镇的方向跑去。她的脚步很急,踉踉跄跄,踩碎了路上的枯枝,惊飞了灌木丛里的鸟。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她跑过歪歪扭扭的柳树,跑过长满青苔的石块,跑过被风刮倒在地的枯木,跑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从木屋到小镇的林间小路。豆豆的吠叫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镇上的警察在沼泽地里打捞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因为艾米丽夫人给了他们很多好处,这很出人意料,艾米丽夫人很抠门,也不喜欢他这个瘦小懦弱的丈夫,却偏偏愿意花这么多钱财只为了打捞一具尸体。警察们拖着铁钩,划着小木船,一遍又一遍地在浑浊的水面和黏稠的淤泥之间来回搜刮。沼泽的底部深不可测,铁钩放下去好几米都触不到底,只带上来一坨又一坨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偶尔挂住几根腐烂的芦苇根,偶尔拽上来一条死鱼——鱼的眼睛已经白化,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除了艾米丽夫人丈夫的外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夹克,被铁钩从水底勾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变了形,鼓鼓囊囊像一具被水泡烂的尸体。夹克上沾满淤泥和水草,但领口处的扣子还扣着,其他的,都是一些腐烂的动物尸体——鹿的骨架、兔子的残骸、不知名鸟类的羽毛和骨头,被沼泽水泡得发白发软,散落在一层又一层的水草和淤泥之间。这些东西被拖上来的时候,在场的人无不捂住口鼻,几个年轻警察当场干呕起来。
周边的森林也找过——警察组织了一队人马,从沼泽边缘往森林深处推进,拉网式地搜了三天。他们找到了被遗弃的猎人的陷阱、动物踩出的小径、一棵被雷劈倒的枯树,但依旧不见踪影——没有尸体,没有衣物碎片,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一个活着或死了的人应该留下的证据。就好像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