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显然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种“我知道你在等我”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弧度。然后他说:“不是说好今晚去我那里睡吗?”宋稷有些犹豫,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去凯撒的房间睡觉,万一半夜自己睡姿不雅怎么办?万一翻身滚到凯撒身上怎么办?万一说梦话叫了凯撒的名字怎么办?万一——宋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任何他见过的女生产生过任何内心波动,哪怕是校花级别的人物——他高中班上的校花,据说有好几个男生为了她打架,宋稷看了两眼,觉得“嗯,挺好看的”,然后就去食堂打饭了。他大学里的系花,据说有个学长为她写了三百首情诗,宋稷听说了这事,觉得“嗯,挺有才的”,然后就去图书馆占座了。
宋稷对好看的女生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但最近他的脑子有些问题,老是对一个男人产生某种奇怪的情愫——那种情愫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喜欢,不是爱慕,也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想逃开的东西。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越扯越乱,越想理清楚反而缠得越紧。
尽管这个男人确实长得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怀疑他的脸是不是上帝亲手捏的——如果是,那上帝一定把所有的耐心和天赋都用在了这一张脸上,导致世界上其他人的脸都是流水线产品。
凯撒看出了宋稷的犹豫,他弯下腰来——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宋稷能感觉到他的靠近是刻意的、有预谋的。他将嘴唇靠近宋稷的耳朵,近到宋稷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流拂过耳廓的触感。他说:“你难道不想知道卡特·布莱克的事情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宋稷一个人能听到——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万一他下次再站在你的窗下——用变态眼神凝视你——你打算怎么办?”这番话很有作用。宋稷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个苍白长脸的男人,站在窗台下,黑洞洞的眼睛仰视着他的房间,那种不带目的的、纯粹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凝视——他打了个寒颤!宋稷一咬牙、一跺脚,跟在凯撒身后,走出自己的房间,穿过走廊,走进凯撒的房门,进了凯撒的贼窝!
凯撒和上次一样,优雅地端坐在沙发上。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手中的彩色玻璃杯轻轻摇晃,杯中盛着五颜六色的液体——不知道是液体本身的颜色还是酒杯的颜色,红的、蓝的、紫的、金色的,交织在一起,显得绚烂夺目。彩色的光影透过头顶的灯光,洒下一片斑驳在红色的实木桌子上,像一幅被打翻颜料盘的抽象画。可凯撒比这些灯光还绚丽,他坐在那里,深灰色的丝绸映着酒杯折射出的彩色光斑,一明一暗地在他的侧脸上游走。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下颌线上那颗小黑痣在光影中时隐时现。他看起来像一幅画——不是那种挂在博物馆里安安静静的画,而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正在被画中人注视的画。
凯撒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上来!”宋稷走过去坐下——这个距离离凯撒有些近。近到他能闻见凯撒身上的香味,那种宋稷从第一天认识凯撒就闻到的、混合着玫瑰与松针的香气。宋稷一直以为那是沐浴液的味道——毕竟这栋房子里用的沐浴液都是艾玛太太统一采购的,薰衣草味的,和凯撒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后来他翻遍了浴室里所有的瓶瓶罐罐,也未能找到凯撒身上的这种香味,那香味好像是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的。
凯撒优雅地喝下一口酒,彩色的液体从杯沿流过他薄薄的嘴唇,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道来:“我第一次见他还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很久很久之前!”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时间的重量和水渍,“那时,我还没有死,那段时间,我总是跟在一个人的身边。”
“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宋稷只能想到此人,他虽然不清楚凯撒和审判长马格努斯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那些事情被埋藏在两千年的时光深处,像一块沉入海底的巨石,只偶尔在水面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复杂到外人不足以说清道明,也许他们自己也无法说清道明。
凯撒出乎意料地否认了,“不是的!”这个回答令宋稷意外。他下意识地看向凯撒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遮掩,只有一种淡淡的、被什么触动的神色。
凯撒继续说:“是另外一个人!”他在提到这个“另外一个人”时,神情显得十分复杂,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的光变了一下,像一盏灯被调暗一格,从明亮变成微弱,从温暖变成清冷。他说:“有一次,那个人举办了一个大型宴会。在宴会上,我的一件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被偷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他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宋稷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人下令封锁了宴会现场。最后我的东西被找回来——连带着还有那个被打掉了几颗牙的小偷。”凯撒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偷被拖到大厅中央,周围是衣香鬓影的贵族和闪烁的烛火。“旁边有人小声说,他们知道这个小偷,他叫卡特·布莱克,是布莱克家族的大少爷!”凯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仔细地挑选每一个用词:“我也知道这个家族,在当地也算是比较富有,他们通过贩卖奴隶起家——只是,战争毁了布莱克家族。昔日威风潇洒的大少爷,也变成流落街头的老鼠!”
凯撒说“流落街头的老鼠”这几个字时,语气里没有轻蔑,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件令人唏嘘的事实,而不是在嘲笑一个落魄的贵族。“那个人说要把卡特的头砍掉!”凯撒的声音变得更轻,“那时的我实在不忍心,就求那个人,让他放走卡特·布莱克”凯撒说到这里,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直,但那一下弯弧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有无奈,有苦涩,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悔恨,也有一种对过去的自己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鄙夷的复杂情绪。
“那时候的我,还很懦弱,总是同情心泛滥!”